不光翻译,投影上的屁屁踢也在李乐的操控下适时切换着。
画面不是简单的文字罗列,而是简洁的图表、关键概念的提炼,以及少量精心挑选的、具有冲击力的图片。
当哈贝马斯谈到基因技术可能带来的“定制化人类”与“自然出生的偶然性”之间的伦理张力时,屏幕上并置了两张图,一张是人类胚胎发育的微观摄影,瑰丽如星云;另一张是某个科幻电影中整齐划一、宛如工业产品的“人造人”画面。
那种视觉的对比,强化了思想的震撼。
慢慢的额,演讲进入核心部分。
哈贝马斯开始阐述他应对这一挑战的思路,一种基于“话语伦理”和“交往理性”的进路。
他强调,在价值多元、科技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我们无法再依赖某种单一的、至高无上的伦理原则或权威,唯一可行的路径,是建立一个开放、平等、非强制性的理性讨论空间,
“Eine Ethik für das biotechnologische Zeitalter,”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kann nicht von oben herab oktroyiert werden......”
这一段论述密集而抽象,涉及哈贝马斯理论的核心概念。
李乐支棱着耳朵,在僵硬的德语长句结构与中文的表达习惯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
他略微停顿,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
“一个足以应对生物科技时代的伦理框架,无法再依靠某种自上而下的权威来钦定。它必须孕育于一种话语性的程序之中.....”
”唯有在这样一种祛除了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之中,经由所有参与者的理性共识所淬炼出的规范,方具有正当的约束力。”
“祛除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理性共识所淬炼”....这些表述既准确捕捉了老爷子“无统治的讨论”和“共识”的精髓,又用中文哲学话语中常见的“淬炼”等意象,增添了表达的力度与文采。
之后,哈贝马斯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背景,谈到科技理性对“生活世界”的殖民,谈到在系统,经济、行政力量日益膨胀的今天,如何扞卫那个我们赖以理解自身、进行意义沟通的“生活世界”的自主性。
他引用了韦伯,提到了工具理性的扩张,也提到了他自己对“现代性是一项未竟事业”的坚持。
“Die Moderne ist kein abgeschlossenes Projekt,”哈贝马斯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乐观,“sie ist eine st?ndige Aufgabe.....”
李乐的翻译在此处做了一个小小的、但颇为用心的处理。
他没有直译“反思性的自我理解”,而是借用了《中庸》里的概念。
“现代性绝非一项已然竣工的工程,它是一项未竟的、需要我们持续奔赴的志业。”
“于当下而言,或许最迫切的志业便是,护持交往理性,使其不致被系统性的铁律所吞没,并为一种反身而诚的自我理解,葆有那方敞开的境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简单的几个字,为哈贝马斯那套源于西方批判理论的概念,平添了一抹东方哲学的意蕴。
“古典的伦理大厦,是建立在两堵墙之上的。一堵叫自然,一堵叫文化。前者是天造的领域,后者是人造的疆域。几千年来,我们的道德思考,大多是在这两堵墙之间的廊道里完成的。”
“可基因技术像一把锤子,把那堵墙凿开了一道口子。我们发现,那堵墙后面,不是固若金汤的基岩,而是一片可以重新丈量的、待定的荒地。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旧的墙已经漏风,新的墙还没砌起来。我们的伦理想象力,悬在风中。”
这一段译完,台下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是听众在彼此交换眼神,大概是被“悬在风中”这个比喻击中了,带起一阵笑声。
曾昭仪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他身旁坐着社科院的一位副院长,研究康德的大佬,此刻侧过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曾老师,你这外孙……不得了啊。这翻译,信、达、雅先不说,关键是他懂。不是语言层面的懂,是思想层面的懂。你看他刚才翻反身而诚那个地方,神来之笔。哈贝马斯要是知道他的reflexive Selbstverst?ndigung被这样诠释,怕是要拍案叫绝。”
“碰巧德语还过得去,又肯下点笨功夫罢了。当不得这么夸。”曾昭仪面无表情的回道。
但坐在他另一侧的万俟珊看得分明,老头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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