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酒樽状黄铜建筑上空的淡青色光膜上，漾起一道道不起眼的皱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拎着它的一端，把这块淡青色的‘绸布’揭起。
从穹顶最高处向下，细碎的、如同冰层碎裂的窸窣声音一层层响起。
如轻纱般的薄雾从窗玻璃上缓缓滑落，窗外灰白色的山脉和稀疏的云层重新变得清晰可见，仿佛蒙在眼前的一层毛玻璃被人擦了干净。
监天仪屏幕上那些被冻结的数据流开始重新滚动，一条条细长的光带顺着屏幕边缘蜿蜒而下，像解冻的瀑布。
伴随着半空中那块淡青色绸布被揭走，原本聚集在中央基地上方的墨青色的云气也迅速消散，连带着那些银白色的闪电，都转瞬没了踪影。
好像之前在大厅里听到看到的都是幻影。
乌云退去，绸布卷过之处，模糊了许久的天光重新亮起来，往日，迪伦总觉得玄黄小世界的白天有些灰暗，但这会儿，他反倒觉得这天清澈起来了。
阳光斜斜的切过大厅的窗棱，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楔。
就在这片阳光中，那些环绕中央基地外围的银白色‘星环’开始逐一熄灭，由外环向内收缩着，像退潮时的浪线，一圈接着一圈消散在空气中。
魔力漩涡消失。
混乱的魔力区域也平静下来，原本凝滞如琥珀的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风从远方吹来，绕过黄铜建筑的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萧笑下意识摸出了自己的水晶球，里面已经重新出现了命运淡淡的倒影。
屏蔽法阵彻底解除了。
他轻吸了一小口气，担心的看向窗外的天空，忧心片刻前这座大厅里讨论的声音重新被这个世界的命运捕捉。
所幸天空一直很澄澈。
那些散去的乌云也没有重新聚集的意向。
监天仪传来重叠而嘈杂的汇报声，那是积压了近一个小时的边境许多巫师塔发来的联络请求，以及几支深入野地的猎队传回的讯息。
蒋玉没有在这些琐事上浪费一秒钟。
在解除屏蔽法阵后第一时间，她就走到窗前，探着身子向下看去。
身处这座大厅，她只能看到小半个‘盆地’的风景，而被她担心许久的‘空色’区域，更是不到巴掌大。
她盯着那块与周围铁灰色大地几乎没有多少分别的巴掌大的区域，看了片刻，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绿宝石，丢了下去。
这是一块特制的空间宝石。
郑清把它交给她的时候曾说，这块宝石是由当初‘伊甸’交割这株玄黄木时承载玄黄木的小世界改造而成，经过几位传奇巫师炼制，现在只相当于一个‘秘境’的份量，宝石里整个空间与所有法则都用于承载那株小玄黄木。
像极了曾经只用于承载瓦格哈尔残骸的玄黄小世界。
“——从今天起，你就是货真价实的‘玄黄世界’了。”
伴随着女巫的声音，那块绿宝石在半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倏然灿烂起来的天光里留下一抹极淡的绿痕，然后精准的落在了下方那片空色区域中心。
砰——！
铁灰色的岩皮薄如蛋壳，先前被小玉人儿钻出的孔洞再次破开，以岩皮表面落点为中心绽开了一圈儿蛛网状的裂痕，旋即又向内塌陷，激起了一小蓬灰白色的尘埃。
尘埃在阳光中打着旋儿，被风儿托举着，缓缓散开。
大厅里。
其他几位男巫并未与女巫一起挤在窗口向下探望，而是仰着头，看着监天仪投影出的那幅大屏幕。
绿宝石并未整个儿掉入空腔里。
只是半嵌在岩皮中。
落点周围，四口黑色的棺材依旧各守一方，棺木表面的符咒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棺盖紧闭，里面的铜甲卫们不知是否被今天接二连三的骚动惹出了脾气，尖锐的抓挠声从大屏幕与窗外一起传出，传递着它们的愤怒。
止不过，这丝愤怒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风从天上落下，卷过绿宝石所在之处，而后飘过四口棺材上方。风中携带的气息，让它们立刻安静下来了。
大厅里的几位男巫相互交换着眼色。
毫无疑问。
随着空色区域再次破口，‘死亡’的气息也随之涌了出来，那几口棺材里的灵尸对死亡的气息最是敏感，只是不知它们此刻是在贪婪还是在恐惧。
“——玄黄木能在‘虚无’中扎根吗？”
辛胖子斟酌再三，终于问出了一个他觉得非常安全的问题。刚刚经过博士的解释，他最终也没有选择签署沉默契约，所以此刻乖觉了许多。
“或许能吧。”
女巫背着他们，声音显得格外轻松：“就像博士说的，我应该对我家猫儿多点信心，你们觉得呢？”
她回过头，笑靥如花。
几位男巫却齐刷刷仰头看天，假装没有听到她说话。
开玩笑。
她腰上挂着计都枪，管波塞咚和那几个大精灵的年岁比苏施君都长，所以敢堂而皇之的把黑猫当猫，他们几个可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巫师，经不起传奇大佬一个眼神的分量！
咔嚓。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比岩皮破裂与铜甲卫们抓挠棺材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整个世界仿佛都回荡着这个声音。
男巫们齐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大幕。
裂声是从那块绿宝石上传来的。
裂纹从宝石的顶端向下蜿蜒延伸着，大半已经消失在岩皮之下，宝石露在外面的部分，可以清晰的看到碎裂的过程，起初只有一道，很快便分叉，出现两道，然后是三道，再然后，蛛网状的纹路便瞬间布满了整颗宝石的弧面，然后一个更轻、却有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整块宝石砰然崩解。
萧笑摘下了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仔细看着这一幕。
“有什么问题吗？”迪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察觉到博士与平日的不同。
萧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到了《道经》中的那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界的诞生与崩毁如此相似，让人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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