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市是冬至的前一天。
许兮若和高槿之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口时,桑园小院的灯笼已经亮了。不是特意为他们留的——小院入冬以来每晚都亮灯,说天黑得早,巷子里老人多,有一盏灯照着踏实些。但许兮若在巷口拐角处远远看到那团暖黄的光时,还是在心里把它认作了一种迎接。
院子里的桑树彻底秃了。枝桠光裸,骨节分明地伸向夜空,和林小宇带着少年们新搭的防鸟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树枝哪根是绳。廊下那两台织机——西西里的腓尼基立式织机模型和龙目岛的腰织机——仍然并排盖着防雨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腓尼基织机横梁上那一小块手工打磨的橄榄木光泽。林小宇在防雨布上压了两块砖头,砖头是陈晚从窑房里拿出来的废品,釉面烧裂了,但在灯光下裂得挺好看,像某种故意为之的冰裂纹。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少年纹样小队叽叽喳喳的声音。许兮若听了一耳朵——不是在讨论纹样,是在争论冬至到底吃饺子还是汤圆。沈清的声音从工作室方向飘过来,她在和谁打电话,语气激动,大概是沉船残片的纤维分析有了新进展。厨房里飘出陈太太炖羊肉的香气,混着当归和黄芪的药草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结成一种暖而厚实的存在。
高槿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风油精的味道已经散了,他身上现在只有长途旅行后衣料纤维里积攒的干燥空气味。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拉兰图卡被海藻纤维磨红的位置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但手掌的记忆还在——那种搓动半干马尾藻时纤维在掌心滚动的微黏触感,像一首已经放完但旋律还卡在脑子里的歌。
许兮若站在他旁边,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在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捏绣针的位置有淡黄色的薄茧,但指尖的感觉和在拉兰图卡时不一样了。在伊娜的前廊上坐了三整天之后,她的手指学会了另一种语言:不是捏针的精准,而是搓纤维的圆融。两种语言在指尖并存着,偶尔打架,偶尔对话。
“你们俩站院子里发什么呆?”安安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她披着一件南市老裁缝铺买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花生馅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进来吃东西。林小宇他们投票了,冬至吃汤圆——饺子输了三票。”
冬至夜,桑园小院的人都到齐了。小晚做了一大桌菜,中间的砂锅里炖着当归羊肉,周围摆了七八个盘子——有从南市老字号买回来的酱鸭和熏鱼,有林小宇带着少年们在院子里种的青菜(虽然被霜打了之后长得不太好看,但炒出来意外地甜),还有安安从龙目岛带回来的几块椰糖糕。苏米亚蒂托莉亚寄了一小包萨萨克族的香料过来,说炖肉的时候放一小撮,味道和印尼的丁香肉蔻不同,但应该能搭得上。小晚试了,确实搭得上——那香料的味道不浓不烈,混在当归和黄芪里,像乐队里坐在后排的打击乐手,不抢戏,但少了一拍整个节奏就轻了。
饭后,所有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林小宇和少年们挤在堂屋的长桌边,用桑叶染的丝线编冬至手绳——这是他们自己发明的新传统,每年冬至编一条,编好了互相系在手腕上,戴到来年开春再剪掉。沈清坐在数据区,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大家,展示沉船残片纤维分析的最新数据——那位南市大学退休教授的团队在残片断面里发现了一种之前没被识别的纤维结构,不是桑蚕丝,不是野蚕丝,也不是棉麻,初步判断可能来自某种印度洋岛屿特有的植物纤维,和马耳他海底沉积物样本中的一种未知纤维的化学指纹高度吻合。
“也就是说,”沈清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七百年前那艘沉船上,可能搭载了不止一条贸易线路的纺织品。中国的桑蚕丝、地中海的野蚕丝、印度洋岛屿的植物纤维——三种不同产地的材料在同一条船的同一个货舱里共存。这不是一条线,这是一个交汇点。”
许兮若坐在南墙根下的长凳上,手里捧着陈太太泡的桂圆红枣茶,听着沈清的话,没有出声。她想起在拉兰图卡码头边,苏米亚蒂握着她手说的那句话——“你替我把龙目岛的海浪纹带到了地中海、带到了马耳他、带到了帕劳。”七百年前那艘沉船上的人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但他们做的,是同样的事。
高槿之坐在她旁边,把从拉兰图卡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接着画那张路线图。从南市到拉兰图卡的路线他已经画完了,现在他在画一个新的图层——不是地理路线,而是材料传播路线。他用不同颜色的铅笔画了三种箭头:红色代表桑蚕丝,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经南海进入印度洋;蓝色代表地中海野蚕丝,从西西里和马耳他出发,经过地中海和红海进入印度洋;绿色代表印度洋岛屿的植物纤维,从弗洛勒斯岛和松巴哇岛出发,向北汇入印尼群岛之间的贸易网络。三组箭头在笔记本纸面上穿过不同的经纬度,最终在南中国海与印度洋交界处的某片海域上交汇——那片海域没有名字,高槿之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和一个日期:十三世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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