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采集最新的样本,唐楠选择每天前往隔离区,而每一次前往,都无法避免地目睹死亡。那些最终没能撑下去的病人会被集中到隔离区边缘指定的焚化点,冲天而起的黑烟、焚烧有机物产生的刺鼻气味,以及火堆前亲人撕心裂肺却只能隔着安全距离绝望哭喊的身影,构成了这里最沉重、最令人窒息的背景。
唐楠无法改变这些。他能做的只是在每次采集样本路过时,若看到有新的焚化正在进行,便停下脚步远远站在安全线外,对着那吞噬生命的火焰和被悲痛笼罩的家属默默低头致哀几分钟。这无济于事,或许只是他对自己内心无力和负罪感的一种微小排解。也就在这样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正默默站在一株枯树下望着不远处又一座新点燃的焚化堆,火光在他疲惫而沉静的瞳孔中跳动,家属的恸哭声在风中飘散。
“你在做什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突兀地在他身侧响起。
唐楠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拥有着与他别无二致面容的幻影或实体——正慵懒地倚靠在旁边斑驳的土墙上。他穿着款式奇异的暗色服饰,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充满蔑视的笑意,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里盛满了唐楠绝不会有的、仿佛看透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冰冷与傲慢。他就那么看着唐楠,如同在欣赏一幕滑稽的独角戏。
“你为什么会在这?”唐楠的声音有些干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这个“自己”的出现总伴随着不祥与内心的剧烈波动。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对方双手抱胸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唐楠心底,“看看你自己这副悲天悯人却又无能为力的可怜样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迟迟无法完成那个所谓的‘解药’吗?为什么你的研究进展缓慢得像蜗牛爬?”
“为什么?”唐楠下意识地追问,尽管他知道对方的话语必然带着毒刺。
“因为你贪婪却又怯懦。”对方嗤笑一声言语刻薄而直指核心,“你想要拯救所有人想要扮演救世主,却又不敢承担任何‘必要的代价’。你害怕牺牲,哪怕是实验动物的生命,哪怕是可能会加速某些病人死亡的风险性尝试。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最缓慢、也最‘道德’的方式——用那些花花草草用那些温和无害的实验一点点去‘印证’你那套复杂又天真的理论。”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唐楠,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与嘲弄:“你知道创造这场瘟疫的‘理念’是什么吗?那是一种极致的‘平等’。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贵贱、强弱、善恶,最终都会在同样的痛苦、同样的腐败、同样的终结面前获得绝对的‘平等’。所有人都会迈入那唯一的、平等的归宿。这难道不是一种终极的公平?”
“所有人都一样……”唐楠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极具冲击力的歪理混合着眼前焚烧尸体的景象和耳边的悲泣,像黑色的潮水试图侵蚀他坚定的意志。是啊,如果死亡是必然且平等的终点,那么他此刻的挣扎、那些逝去的生命、所有的痛苦意义又在哪里?
就在他的心神即将被这股消极的旋涡吞噬的刹那,“小子!你他妈在发什么呆?!醒醒!!”始末粗暴的吼声如同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猛然炸响,那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怒意,瞬间将缠绕上来的冰冷与虚无感震得粉碎。
“什么?!”唐楠猛地一激灵如同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喘息着。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陷入了短暂的失神状态,而那个倚墙而立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身边只有风卷起的尘埃和远处依旧未曾停歇的属于生者的悲泣。
“贪念……”唐楠回味着刚才那个“自己”的话咀嚼着这个词。对方指责他“贪念”拯救所有人却又“怯懦”于付出代价。他沉默地转身离开了焚化区,脚步有些沉重地回到了自己那间既是卧室又是实验室的房间。关上门外界的嘈杂与悲声被隔绝,但内心的波澜却未曾平息。他走到工作台前却没有立刻投入实验,而是抬起自己的左臂凝视着手臂上那道几乎已经淡不可见却依旧留有一丝细微异样感的旧痕,想起了师傅的教导。
“那么做出了决定就……绝不后悔!”
唐楠的目光从手臂移到工作台上那些记录、样本、仪器,最后落在那瓶承载着兄长力量的血液上。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几天之后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刚刚经历重建、依旧笼罩在瘟疫阴影下的卡隆堡——瘟疫有解药了!消息最初只是在底层士兵、医护人员和部分难民中口耳相传,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很快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到了行政核心区域。
正在临时办公室内批阅着堆积如山的重建进度报告、物资调配清单以及与各方势力交涉文书的雪清河,忽然被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打断了思绪。他微微蹙眉正欲询问,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平时还算稳重的侍从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声音都在发颤:“殿、殿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城外隔离区传回消息说颜楠小姐她好像研发出能治疗瘟疫的药了!好多人都说亲眼看到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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