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领命而去。
随即就默默退下。
莫向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的远山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心不在焉。
沈栖月被带走已经整整一日。
不知这女人恢复记忆了吗？
记起自己了吗？
莫向阳突然怀念起，以前调侃她的日子。
虽然每一次，她都会一点面子都不留给自己。
狠狠地反驳回去。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程远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比之前沉了许多，在门外站了一息，才推门进来。
莫向阳没有回头，只是问：“查到了？”
程远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谨慎：“世子，属下查到一件事。”
“萧镇远……竟然不是已故老镇北王的亲子。”
莫向阳的手指顿住。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程远脸上：“什么？”
“昨夜，属下潜入镇北王府的旧档房，找到了当年的宗谱记录。”
程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摊在桌上，“当年老镇北王萧珩膝下三子，均早夭。最后一个夭折时，老王妃哀毁过度，半年后也去了。之后萧珩独居北境，再未续弦。”
莫向阳走到桌前，低头看去。帛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三子皆殇”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那萧镇远……”
“档案说，他是萧珩在北境剿匪时捡回来的孤儿。”程远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年萧镇远七岁，父母死于马匪刀下，蜷在死人堆里被萧珩发现。
萧珩将他带回王府，没有走正式的过继文书，只对外说收了个养子，让底下人喊他小王爷。”
莫向阳的眉心缓缓蹙起。
养子。
执掌镇北军二十多年，朝中重臣武将，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所有人都默认萧镇远就是萧珩的骨血，无人质疑，也无人深究。
二十多年来，朝堂上对镇北王的出身一无所知。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瞒得这么严？”莫向阳沉声问。
程远摇头：“属下暂时没查到更早的记录。但是世子，养子这事，老镇北王在世时从未公开提过，连镇北军中的老将都不知道。萧镇远接任王位后，更是一直以萧家嫡脉自居。王府内知道内情的老人，要么死了，要么嘴严得像铜墙铁壁。”
莫向阳的指腹压在帛书边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许多事。
萧镇远十六岁初上战场时，老镇北王萧珩亲自为他披甲，当着三军的面说：“这是我萧家的儿子。”那之后，再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镇北军迟早要交到萧家子孙手里。
可原来，从头到尾，萧镇远身上流的，都不是萧家的血。
“也就是说，”莫向阳缓缓开口，“萧镇远的身世，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程远点头：“对。属下查的时候发现，王府旧档房的宗谱被人动过手脚，大部分记录都已被销毁。能找到这份帛书，是因为它夹在了一卷旧账册里，可能是当年管档的人漏了。”
莫向阳的目光重新落到帛书上，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脑海中飞速转动。
萧镇远执掌镇北军二十多年，从十六岁到如今，他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威望。即便他不是萧珩的亲生子，这件事恐怕也动摇不了他在军中的地位。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萧镇远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世瞒得这么死？
如果只是养子，虽说不便宣扬，但也不至于将王府旧档尽数销毁，连当年知情的老人都不留一个。
他做得这么干净，反倒像是在防着什么。
莫向阳忽然间抓住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程远脸上，声音骤然沉了下去：“程远，你方才说，萧镇远七岁被带回王府。那他十六岁上战场的时候，是哪一年？“
程远一愣，立刻在脑中推算。
镇北王府的公开履历写得很清楚，萧镇远十六岁第一次随老镇北王出征。
那一战他以少年之身冲锋陷阵，阵前斩敌首级而归，从此在军中立下名声。
所有人都说，萧家后继有人。
程远心中默算，忽然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世子……萧镇远十六岁那年，是泰安十六年。“
莫向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泰安十六年。
那一年，恰好是当年的太子，也是今日的陛下。
迎娶太子妃的那年。
陛下与先皇后大婚，就在泰安十六年的春天。
那一年陛下二十六岁，从北境迎回了大漠王庭的公主沈氏为太子妃。
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有那么多巧合吗？
迎娶大漠公主为太子妃。
恰好又在同一年。
萧镇远作为老镇北王的儿子。
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建功立业。
从此跃为大秦执掌重兵的镇北王。
莫向阳的指尖停在帛书边缘，良久没有动。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帛书微微卷起一角。
程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看见自家世子的侧脸在晨光里明灭不定，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流。
“泰安十六年。“
莫向阳缓缓念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碾过一遍。
“陛下迎娶大漠公主为太子妃，萧镇远作为镇北王的儿子出现在战场上。”
“一战成名。同一年，同一个月，同一场婚事里，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抬起头，看向程远：“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少年将军。一个进了东宫，一个进了军营。”
程远听出他话里那根绷紧的弦，低声道：“世子是觉得，这太巧了？“
“巧？“莫向阳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有抵达眼底。
全是冰冷。
“既然是养子，为何要怕别人说？”
“萧镇远瞒了那么多年，如若心里没鬼的话，为何还要消除这些档案，所有知道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
莫向阳看着程远，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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