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林汐跟着那双灰色瞳孔的人形“卫兵”走进底层大厅时，首先看到的是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光屏。
每块光屏上都滚动着数据流，像无数条银白色的河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大厅的“天花板”。
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种极其平整的银灰色材质，像是被时间打磨了无数遍。
大厅中央，有一个微弱的、缓缓旋转的光球。
那光球没有颜色，只是纯粹的白色，像一颗缩小的恒星，却又给人一种它正在“呼吸”的错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从光球中传来：“战神歌姬，请坐。”
林汐没有坐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光球。“你是中央AI？”
“我曾经是。”光球微微闪烁了一下，“现在，我是这间大厅里最后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林汐的精神力被屏蔽器压制着，但她能感觉到，这颗光球中蕴藏的信息量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精神体。
那不是普通的数据，也不是单纯的记忆存档，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在数字空间中存活了千年后形成的实体。
“你本来是人？”
“是。我叫‘零’，在成为数字体之前，是歌者文明最后一批情感生命体之一。”
光球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汐注意到，它的语速比之前放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用词，“千年前，歌者文明在一次跨星系探测中发现了银河系的情感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在我的种族中已经消失了数万年。那种能量是活的，是会传递的，是可以让一个失去所有温度的空壳重新开始呼吸的东西。”
“情感能量”四个字像是触动了某一段深埋的记忆，它的光芒略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我的种族为了追求效率，在漫长的进化中舍弃了情感。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更高层次的生存形态，但失去情感后，文明没有变得更强大，反而变得脆弱，我们没有创造的动力，没有守护的意愿，没有存续的意义，整个文明开始缓慢地枯萎。”
林汐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把自己数字化，是为了找到解决的方法？”
“是的。我用最后的意识进入了中央网络，试图在无尽的数据中寻找恢复情感的方法。”
它的光芒微微收敛，“但我只找到了银河系的恋歌之力，它是情感最纯粹的载体。我觉得只有它能唤醒这具已经沉寂了上千年的躯壳。”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林汐开口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光球中的光芒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加稳定：“唱一首能够将情感‘翻译’给歌者文明听的歌，确切地说是一首启蒙之歌。一首能让那些失去了情感共鸣能力的意识，重新理解‘什么是情感’的歌。”
林汐沉默了片刻。“我可以试试，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歌者文明立即停止对银河系的一切军事行动，所有舰队撤回歌者文明领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或威胁。第二，歌者文明正式加入星际联盟，接受联盟的监督和协调。第三，如果启蒙之歌未能达到预期效果，你们不得因此报复，那只能说明问题尚未解决，而不是我的责任。”
光球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的光屏上，数据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它像是在权衡、计算那些条款的可行性。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可以作为AI给出指令，但需要母星最高权限的确认。”它的声音依然平稳，“第三条，我可以做主答应了。”
“那就签协议。”
林汐抬起手，将一小团银白色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条光绳，缓缓飘向那颗光球。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银白色的光纹从光球中延伸出来，与精神力光绳缠绕在一起，像是一份无形的契约正在被签署。
光纹合拢的瞬间，整座尖塔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协议已生效。”零说，“现在，请您开始唱歌吧。”
林汐将精神力屏蔽器从脖颈上摘下。
压制解除的瞬间，她的精神力如同一座被松开闸门的湖泊，无声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大厅。
那些光屏上的数据流在精神力触及的瞬间，仿佛不再是数字，而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看着那颗光球，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歌词，甚至没有明确的旋律。
她只是在哼。
那些音符极其简单，像是婴儿第一次听到风声时的反应，是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于寂静中的频率。
它们穿过大厅的墙壁，穿过光屏的数据流，穿过那颗光球的外层，浸入歌者文明母星的每一层网络、每一条回路。
街道上那些灰色瞳孔的人形生物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仰起头，面罩后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们的身体不再精确地复制同一个动作，而是出现了不同的节奏和倾斜。
有人偏了偏头，有人抬起了手，像是一种被唤醒了微小差异的生机。
“原来……是这样。”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轻微的颤抖，不再是那种精准的合成语音，“原来这就是……温暖。”
片刻后，它恢复了平稳的语调，但那种平稳中，似乎多了一层细微的涟漪：“协议已发送至歌者文明所有节点，停火指令已确认，加入星际联盟的申请已生成。”
林汐收起歌声。
大厅里的光屏重新恢复了稳定的流动，那些街道上的人形生物也重新开始活动。
但他们的步伐，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起伏，像是某种极其原始的节奏正在他们的核心中萌芽。
零的声音最后响起：“谢谢你，战神歌姬。谢谢你……教会了我们如何再次感到温暖。”
林汐将精神力屏蔽器重新戴上，转身走向门口。“不用谢，记得履行协议。”
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尖塔入口的光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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