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吃收工比常清清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她带来的两盘蛋糕被扫荡一空,周梧桐手里的竹签盒子也见了底,小姑娘蹲在街边数竹签,数了两遍才仰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小姐,咱发出去六十七根!”
“差不多,”常清清把空盘子摞好,“明天能来一半就算成功。”
“才一半?”
“免费的东西有人排队,掏钱的时候人就少了。六十七个人里能来三十个,再加上他们带的人,明天开张不会冷清。”常清清拍了拍周梧桐的脑袋,“去帮你姐收拾后厨,我再坐会儿。”
周梧桐抱着空盘子跑了。
常清清在逸食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纸笔摊在膝头。
韩松淮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挪。这孩子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念一遍,眉头皱得紧紧的,模样认真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常清清看了他一眼,没打扰,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膝头那张纸上。
纸是干净的,笔尖悬在半空,悬了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
不是写不出来。是她对取名字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上辈子她的公司叫清远,那是她爸取的,她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动过改的念头。如今到了这个地方,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副皮囊,她给店取名,就像给女儿取名一样——一旦定下来,就要跟着她在这个世界一直走下去。
所以她下不了笔。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墨迹透过纸背,一团一团的黑。
“旺财,你有没有什么取名数据库之类的?”
【没有。系统不提供起名服务。】
“那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提醒宿主,你目前的资产是十九银元。开店之后如果连续三天没有盈利,你将面临流动资金不足的风险。】
“……你可真会聊天。”
常清清把纸笔往旁边一放,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街上的喧嚣渐渐远了,她能听见胡鱼在大堂里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然后这些声音里多了一个脚步声。
不重,不疾,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有一种从容的节奏。
常清清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来了——这人走路的方式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永远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赶时间。
韩松淮先抬了头。他把书一合,从台阶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常清清也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
齐景修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袖口只有一圈暗纹,比平时那身玄金蟒袍素净了许多。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在外面不必行礼。”
“是。”常清清直起身,重新坐回台阶上。韩松淮却没坐回去,抱着书仰头看齐景修,眼巴巴的。
“殿下伯伯,你上次借我的《千字文》我看完了。”他把书举起来,封皮朝上,像是在呈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齐景修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动:“这本不是借给你的那本。”
“是我在书铺自己买的!”韩松淮的声音里透着小得意,“我用娘给我的零花买的,买了两本,一本是《千字文》,一本是《声律启蒙》。胡掌柜说东街那家书铺的伙计都认识我了,说我一个小孩子比好些大人还勤快。”
常清清在旁边插了一句:“阿淮,别跟殿下显摆。”
齐景修把书还给韩松淮,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读书的事,值得显摆。”
韩松淮得了这句话,立刻挨着齐景修坐下,翻开书指着一页说:“殿下伯伯,这篇我看不太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洪荒是什么?”
“是天地初开时候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
“那混沌又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分不清,天和地混在一起,白天黑夜混在一起。”
韩松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后来怎么分开的?”
“有个叫盘古的人,把天和地撑开了。”
“一个人撑开的?他力气好大!”韩松淮瞪大了眼睛,“那他比王壮国叔叔力气还大吗?”
齐景修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比王壮国力气大多了。”
“那他比殿下呢?”
“比我也大。”
韩松淮满意了。他低头继续看那页书,手指跟着字一行一行地挪,时不时问一句,齐景修就答一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个捧着书,一个微微侧着身,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台阶上一直拖到石板路上。
常清清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齐鹭刚上小学的时候,齐景修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作业。
齐鹭问一个问题,他就答一个。
齐鹭不问,他也不说。父女俩能这么安安静静坐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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