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在屋里,煤油灯轻轻跳着舞。
秦愿的影子便像轻纱般笼罩着汪怀恩,声音温和而执着:
“我看你跟他单独呆了一会儿,就好像不太高兴。你跟我说过,要是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可以跟你说说,不要憋在心里,不然你会觉得,是你让我辛苦照料的错。
那你有不高兴的事,却不跟我说,是因为我麻烦了你,而带来的问题吗?因为你帮我家很多事,让许科长怪你了吗?”
汪怀恩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
许镇国那些挑衅又直白的话,再一次响在汪怀恩耳朵里。
那家伙恨不得他马上和秦同志结婚吧,哪里会怪呢?
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遭遇他曾经遭遇到的一切。
所以,许镇国说的那些话都是扯淡!
甚至,就因为许镇国说了那些,倒是提醒了他。
他该离秦同志远一些,不要让人误会了秦同志。
好好的姑娘,不该跟他扯上关系。
汪怀恩微微抬眼看了下秦愿。
煤油灯的光晕柔柔落满她全身,她浑身带着让人向往的温暖光芒。
但,他的向往,不是他拖人下水的理由。
永远不能是。
汪怀恩的脸更加绷紧,还闭上了眼,语气冷淡:“当然不是。秦同志不要乱想,你这样会让我有负担。我只是累了,很累,我想休息了。”
秦愿感觉到了他忽然的冷淡。
她该走的。
但是……
她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不甘心。
这几天接触下来,小汪汪看着冷冰冰的,但他从不会故意给人难堪。
要是他给人难堪了,那一定是对方的错。
所以,真的是她带来的错?
肯定是。
秦愿的情绪也低落下来,站在小火炕边,想走,脚却不听话,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有点不知礼数。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小声地开了口:
“我一会儿正好要去给许科长那儿送吃食,要是有什么该我家做的,我可以帮忙做。我也有钱,我能给许科长那边送点辛苦费的,你看行不行?说起来抓了夏俊生和找到我弟弟都是大恩,我们不能当啥也不懂,确实是我们家怠慢了。”
汪怀恩:“……”
不是,怎么有这么傻的姑娘?
还给许镇国那个老油条送辛苦费?送他两头皮还差不多!
汪怀恩只能睁开眼。
看着小姑娘微皱着眉、一脸自责的样子,他想凶她的话梗在喉咙口,等到说出来,早已经婉转地变了调:
“你多想了!许镇国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油腔滑调,但是他非常认真负责,才不会觉得你们麻烦了他。你可千万别送钱,啥辛苦费,你这会破坏风气的。我真的只是累了,我休息好了,就高兴了,好不好?”
秦愿背着光,看不清他神色,特意矮下身看看他的脸:“真的?”
小姑娘身上特有的清香漾到鼻端,这让汪怀恩身上泛起一层热意,耳尖刚压下去的红晕又悄悄冒了上来。
他把自己绷得笔直,身体努力往下沉,恨不得把脑袋嵌进床板里,好像这样就能离小姑娘远一点。
这奇怪的姿势使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真的,我睡一觉,明天又会跟许镇国开玩笑了呢!”
嗯,听起来还真有精神!
秦愿眉眼弯了起来:“哈哈,我可喜欢听你们俩开玩笑了,真有趣,嘿嘿嘿,那我放心了,你快睡吧,我一会儿把番薯粥给你在灶上温着,你睡醒了起来吃!”
她声音愉悦起来,说话间还顺手帮他拢了拢被子角,又把肩头吊手臂的纱布轻轻理好,动作自然又贴心。
她转身离开,墙上映着她轻轻走动的影子,关门时还特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
一切美好得像是汪怀恩久远的一个梦景,让人分外留恋。
汪怀恩身子僵得要抽筋,呼吸都滞了半拍,却急急开了口:“秦同志。”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的秦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嗯?怎么啦?”
男人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说,其实很想有个人陪着坐一会儿。
他不能说,自己孤独了这么多年,很想重温一下儿时的安稳。
他不能说,心底藏着太多难过的事,无从倾诉,才心绪低落。
万般心事,对着一个无辜的姑娘,终究只能咽回心底。
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汪怀恩敛了神色,声音低沉又郑重:“……辛苦你了。”
替他擦脸、洗脚,不顾男女之别悉心照料,这份情分,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秦愿再敏感,也不是神仙。
汪怀恩这句郑重道谢,比起刚才的沉默冷淡,已经好上太多。
所以,闻言她就翘起嘴角,眉眼弯弯的:“都说了是应该的,汪同志好好养伤,早日痊愈,比什么都强。”
说罢,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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