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盖磕在杯身上,叮的一声,把林婉婉藏了半晚的平稳敲出一道口子。
楚狂歌捏着那几页删改稿,纸边抵进掌心,外景街口的风吹得红笔批注乱晃。
她低头念出署名栏那三个字。
“修订人,林婉婉。”
林婉婉的助理伸手去扶杯子,杯盖又滚了一圈,热水洒在折叠椅腿边,冒出白气。
“狂歌,这种工作稿很常见。”
林婉婉把保温杯从助理手里接回来,拧盖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演员围读后提出理解,编剧组吸收意见,现场会有很多版本。你拿几页纸出来扣帽子,不公平。”
楚狂歌把纸翻到第一页。
“公平先排队,安全刚下班,署名又来加塞。”
岑曼从她手里抽走一页,看了两行,眉心压下去。
“这不是我工作室提交的终稿。”
她说完这句,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把电脑包往身后藏了藏。
那动作太快,快到只有小圆看见包链上挂着的工牌。
编剧组,周澄。
楚狂歌也看见了。
她没立刻抓人。
现场刚从威亚事故里拔出来,所有人都在找能少说一句就少背一口锅的位置。现在冲过去问周澄,得到的多半是“我不清楚”“我只是执行”“您问制片”。问不出东西,还会把人吓回壳里。
她得先找一条缝。
楚狂歌把删改稿重新摊开,蹲在器材箱旁,用红笔压住纸角。
页眉写着第十三集巷口追逐,原段落被整块划掉,旁边新补的字挤成一团。
齐明珠二楼翻落,背影近景,突出孤勇与敬业。
下面原本被划掉的段落还看得清。
齐明珠停在巷口,摘下面具,对追来的侍卫说:“我不是替谁赴死,我是来问一句,谁准你们把她的名字从案卷里抹掉?”
楚狂歌的手停住。
这句台词跟今晚的破事贴得太近,近得让人后颈发凉。
她继续往下看。
红笔划掉的不止动作。
原剧情里,齐明珠没有飞檐走壁,也没有所谓孤勇翻落。她是在巷口拦住官差,替一个被抹名的女工匠讨回工籍。那女工匠做出了城防图,却被上司改名领功,最后死在一场“意外失足”里。
删改稿上,女工匠整段没了。
新补的版本里,齐明珠追男主,误入巷口,摔下二楼,被男主接住,温晚在旁边落泪。
楚狂歌盯着“被男主接住”五个字,舌尖顶了顶腮帮。
好家伙。
一场署名案,改成公主抱宣传片。原着作者看了都得连夜找律师,顺手给自己点个清心咒。
林婉婉走近两步,羽绒服下摆扫过线槽。
“狂歌,你可能没看过完整剧本。这段原戏节奏太慢,平台要年轻化表达。观众现在没耐心看大段审案。”
“年轻化表达。”
楚狂歌抬头。
“把女工匠删了,让女主摔楼,男主接住。姐姐,您这年轻化的保质期写着清朝吧?”
林婉婉的呼吸停了下,又很快稳住。
“你别把创作讨论说得这么难听。影视化本来就要取舍,原着粉也不是不能接受改动。”
“谁取谁舍?”
楚狂歌把纸往前一推。
“女工匠的名字被剧情里的人抹了,戏外又被你们抹一次。你们这叫影视化?你们这叫案犯返场。”
平台负责人刚挂完电话,闻声快步过来。
“楚老师,剧本内容属于项目保密。请你不要现场朗读,尤其现在有人在拍。”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小圆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安全沟通留档。”
平台负责人看着她。
“刚才是安全,现在是剧本。边界请分清。”
楚狂歌站起来,脚踝被鞋帮磨得发疼,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边界可太清了。人掉下来叫意外,戏被换掉叫创作,名字被挪走叫流程。你们内娱的边界,比共享单车停车区还玄学。”
梁怀山把沉香珠塞进袖口,走过来。
“楚狂歌,剧本的事回会议室说。”
“会议室有窗吗?”
梁怀山皱眉。
“你又要干什么?”
“有窗我怕有人跳出去。没有窗我怕有人把原编剧关里头。”
周围有人把笑憋回鼻腔,发出一声怪响。
梁怀山没笑。
他伸手要拿删改稿。
“稿子给我。”
楚狂歌把纸往小圆文件夹里一夹。
“梁导,刚才威亚器材封存,剧本也封存一下呗。大家都按流程来,别厚此薄彼,纸也会受委屈。”
岑曼看向周澄。
“这几页从哪儿来的?”
周澄的手还搭在电脑包拉链上,拉链头被她捏来捏去,金属片碰得短促。
“我......我没见过这个版本。”
林婉婉侧头看她。
“周编,你确定?”
周澄的喉咙动了两下。
“我只负责整理会后意见。”
“那就说会后意见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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