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发愁,陆寒州下工回来了。
他手上还缠着纱布,看见她在门口发呆,走过来。
“怎么了?”
“没缝纫机。”她指了指屋里,“干活的东西都没有。”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累了回宿舍了,也没在意。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扛着一台缝纫机回来了。
绿色的机身锃亮,机身上还贴着标签,写着“上海缝纫机厂”。
南软看呆了。
“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团长。”
她不信。
团长哪有缝纫机?
就算有,怎么可能借给他?
她想再问,他已经把缝纫机扛进屋里,放在窗边。
“你试试。”他说。
她坐下来,穿针引线,踩了一下。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针脚均匀,走线顺滑。
比被服组那些老掉牙的强多了。
她踩了两下,停下来,扭头看他。
“阿寒,这缝纫机到底哪来的?你不说我不用。”
他看着她的眼睛。
“买的。”
“你哪来的钱?”
“攒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把棉袄盖在老知青身上,自己穿着单衣打盹。
每天只吃半个窝头,把省下的粮票塞进枕头底下。
还有他手上那些血泡,结痂了又磨破。
“阿寒。”
“嗯?”
“你是不是把粮票省下来买缝纫机了?”
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放在缝纫机上,指尖摸着绿色的机身,凉丝丝的。
“你以后别这样了,省粮票对身体不好。”
“没省。”
“你骗人,你每天就吃半个窝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阿寒,以后你好好吃饭,缝纫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已经买了。”他说。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试试。”他说,“看合不合适。”
“……”
她坐下来,踩缝纫机。
嗒嗒嗒,声音清脆,像有人在敲她的心门。
她踩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线拆了重新穿。
又踩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不是缝纫机有问题,是她心不静。
王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哟,新缝纫机?南软你这是发大财了?”
“哪有,借的。”南软笑了笑。
王大姐走进来,弯腰看了看缝纫机,又看了看陆寒州,眼神意味深长。
她没多问,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南软,你这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那我明天来照顾你生意。”
王大姐笑了。
“我那条棉裤,裤裆开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补。”
“行,您拿来,我给您补。”
王大姐走了。
南软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两下,停下来。
她扭头看陆寒州,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阿寒,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
“嗯。”
他转身走了。
她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她低头看缝纫机,机身上还贴着标签,上海缝纫机厂。
伸手摸了摸,指尖滑过那几个字,像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
当天晚上,南软把被服组剩下的边角料捡回来,裁成了几块手帕大小的小布片,在上面绣了花。
她绣了一个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绣好了之后,她把它们挂在那排钉子上,花花绿绿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第二天,缝纫铺开张了。
王大姐第一个来,拿着那条裤裆开了的棉裤。
南软看了一眼,踩了两下缝纫机就补好了。
王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竖起了大拇指。
“这手艺,绝了!”
第二个来的是老知青。
就是那个陆寒州把棉袄盖在他身上的瘦小老头。
他拿着一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
南软接了,说:“明天来取。”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放在桌上。
“我没钱,用这个抵行吗?”
南软看了看那把红枣,又看了看他瘦得凹进去的脸。
“行。”
她把红枣收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人越来越多。
补一件棉袄两分钱,改一条裤子一分钱,缝个扣子五厘。
南软定价便宜,活又好。
团里人一传十十传百,都来找她。
她每天从被服组下班后,回到缝纫铺接着干,干到半夜。
眼睛熬得像兔子,手指上缠满了胶布。
陆寒州下工后过来帮她。
他不会缝衣服,但会锁边。
锁边机是缝纫机自带的,他学了两天就会了。
那双拿枪的手捏着针线,生疏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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