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把热好的汤药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周婆婆说明天借我一件旧棉袄先应急,不着急。“
贺衡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味在嘴里炸开,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那是别人的东西,应急可以,不能总穿。“
他看着苏曼圆滚滚的肚子,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我的媳妇,穿自己家的。“
苏曼被他这直白的护短逗笑了,拿毛巾擦了擦他额角的薄汗。
“行,听你的。那你先洗手吃饭,我下午蒸了杂粮馒头,配咸萝卜条。“
两人坐在方桌前,一盏煤油灯,两碗小米粥,几个杂粮馒头,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萝卜丝。
虽然简单,却踏实到了骨头里。
吃过饭,贺衡照例不让她碰冷水,端着碗去后院洗刷。
苏曼坐在炕边继续裁尿布,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吃饱了。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远处团部方向传来熄灯号的军号声,悠长低沉,在夜空里拖出一条长尾巴。
贺衡洗完碗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缝隙用旧报纸塞了塞,又检查了一遍门闩。
做完这些,他坐到炕桌旁,翻开那本《军事参考》。
看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曼。
“曼曼。“
“嗯?“
“今年冬天,冻不着你。“
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沉。
苏曼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灯花爆了一下,橘黄的光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没说话,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裁布。
屋外寒风呼啸,屋里灯火温暖。
这就够了。
“咚咚咚!“
院门猛地被拍响,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巷子里炸开。
“通知!通知!后勤处紧急通知!“
是后勤连的冯大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们!明天一早,团里杀猪!按户头分秋膘福利肉!家家有份!“
“一头猪三百二十斤,连队干部家属一户分四斤!带骨头的!“
安静的巷子顿时炸了锅。
隔壁王大嫂的嗓门第一个响起来:“四斤?!带骨头的?!我的老天爷!“
远处几户人家的门接连被推开,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曼放下手里的剪刀,和贺衡对视一眼。
贺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曼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了句:“宝宝,明天有肉吃了。“
肚皮上轻轻鼓了一个小包,又慢慢消下去。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热闹开了。
平时这个点,家属院安安静静的,顶多听见几声公鸡打鸣。
今天不一样。
院墙外头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搪瓷盆碰竹筐的声音叮叮当当,跟赶集似的。
苏曼是被王大嫂的拍门声叫起来的。
“苏曼!快!后勤空地上已经支锅了!咱俩赶早占个好位置!“
苏曼披上周婆子昨天送来的旧棉袄,推开门。
十月的清晨,冷风扎脸。
但王大嫂眼睛亮得像灯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打了鸡血的亢奋劲儿。
“大嫂,杀猪又不是抢猪,急什么。“
“你不懂!“王大嫂一把拽住苏曼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个大竹篮,嗓门压低了三分,语气却拔高了八度。
“分肉是抽签的!先到的人先抽,签上写着几号肉。肥的瘦的、五花的板油的,全凭手气。“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了瞟巷子尽头张嫂子家的方向。
“去年张嫂子仗着去得早,抽到了最肥的一条五花,得瑟了整整一个冬天。今年可不能再让她占便宜。“
苏曼失笑,护着肚子跟王大嫂往后勤空地走。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显了,走路不自觉地往后仰着腰。
周婆子那件旧棉袄虽然宽大,穿在身上倒也暖和,棉花实打实的厚。
---
后勤空地上,两头秋膘最足的大肥猪已经宰杀干净了。
两张八仙桌并排摆着,桌面上码着一块块分割好的猪肉。
后勤连的老赵头和冯大柱一个记账、一个称秤,忙得满头热汗。
肉的种类分了七八档。
五花肉、前腿肉、后腿肉、肋排、板油、猪头肉、猪蹄、还有几块带淋巴的边角碎料。
每块肉上插着个竹牌子,写着编号。
空地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号军嫂,叽叽喳喳的,比过年还热闹。
“我的天,那块五花肥瘦相间的,起码有六斤!”
“看见那板油没?白花花的,熬出来能装满两大搪瓷罐!”
“要是能抽到五花加板油,这个冬天的油水就稳了!”
苏曼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还没睡醒。
后勤干事老赵头戴着老花镜,翻开花名册,清了清嗓子。
“安静!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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