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发现那道土墙比远处看着要高一些。
墙根处修补过的泥土颜色发深,像是用草和泥糊上去的,干了之后现出暗褐色的痕迹,和周围的旧墙形成对比。
沈清禾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没有继续往前走。
大门是两扇厚木板拼的,门板上的铁钉锈得发黑,但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光线稳定,不是烛火,是油灯。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沈清禾从缝隙里看进去,能看到门内是一片铺了碎石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
院子的地面被踩得很实,不像荒废的样子,碎石缝里没有长草,有人经常走动。
谢厌舟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沈清禾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没有闩,吱呀一声朝内滑开了一段。
声音在安静的谷地里传得远,像是被风托着送了出去。
门内没有人。院子里空荡荡的,井台上的木板被挪开过,边缘的水渍还没干透,有人刚打过水。
沈清禾迈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扫了一眼四周,院子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门紧闭,窗户用粗布帘子挡着。
正对面是一间更大的屋子,门板厚实,门框上方的横梁被烟火熏成了黑色,像是经常有人在里面生火。
她朝那间屋子走了几步,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人站在门内。
那人四十来岁,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来的小臂结实粗糙,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他看见沈清禾和谢厌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从哪条路进来的?”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不像盘问,更像在确认什么。
沈清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把手伸进衣襟里取出那块刻着“云水”二字的铜牌,托在掌心里让他看见。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铜牌,目光在上面停了两三息,然后抬眼看着沈清禾,表情没有变,但声音低了几分:“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沈清禾把铜牌收好,迈步跨过门槛。
屋子里很暗,只有靠墙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掐得很短,火光压得低,刚好照亮桌面和桌边的一圈地方。
屋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半满的麻袋。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纸角用一块石头压着,纸上画着几道线条,像是地图的一部分,但被涂改过,墨迹有新旧两层。
那人走到桌边坐下,在长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
沈清禾没有坐,站在桌边看着他。谢厌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屋。
那人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坐定了,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然后才开口说:“那块铜牌,是周掌柜给你的?”
沈清禾说:“周掌柜走了,他让人转交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周掌柜去了哪里。
“那你去过寨子了。”
他说,“寨子后面的山梁,你也翻过来了。”
沈清禾没有否认。
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盏油灯看着他:“你是钱广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到灯焰旁边,像是在暖手,虽然屋里并不冷。
他说:“钱广林不在宁远。他三个月前就走了。”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钱广林不在宁远。
那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谁?那人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小臂内侧的一道旧疤。疤不长,斜斜地划过腕骨上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平整,像是被利刃划过之后愈合的。
“我叫何安。”他说,“以前在北境跟着谢云峥。
五年前谢云峥走了之后,我跟着钱广林来了宁远。钱广林走了之后,这里的事暂时归我管。”
谢云峥,这个名字在这条线里第一次出现。
沈清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何安的年纪看起来确实比钱广林小一些,颧骨上的皮肤粗糙,带着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和那些在北境待过的老兵一样。
她没有追问谢云峥和宁远军镇的关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钱广林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何安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半满的麻袋旁边,弯腰从麻袋后面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拿过来放在桌上。
铁盒没有上锁,盖子压得很紧,他用拇指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装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用力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沈清禾拿起那张纸,就着灯火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是宁远军镇这五年来接收物资的明细,从户部拨来的军需银两、通州转运的粮草、桐城方向过来的工具和药材,每一笔都记了日期和数目。
沈清禾的目光在那条记录上停住。上面写着一行字:“三十万两,分三批,经通州钱庄转入宁远军镇账目。”日期和魏焕之前查到的那批银子对得上。
她把纸放下,看着何安。“这笔银子到宁远之后,去了哪里?”
何安把铁盒盖上,推回到她面前。“钱广林走之前说,如果有人拿着铜牌来问这笔银子的事,就把盒子给她。里面的东西,你看了自然知道。剩下的事,他说他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沈清禾把铁盒拿过来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看。
她看着何安,问了一句:“你留在宁远,是在等什么?”
何安坐回长凳上,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疤。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钱广林走的时候说,那个人会在今年雨季结束之前到宁远。他说那个人到了之后,宁远军镇就不需要再守了。”
沈清禾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想到雨季已经过去了大半,那个人应该快到了。
她站起身,把铁盒夹在臂弯里。“那间有窗户亮灯的箭楼,里面住的是谁?”
何安没有回答,但沈清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听到箭楼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想看就去看看,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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