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在收到那张纸条后的第三天，又收到了第二张纸条。
送纸条的方式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卖干果的老头，还是在西侧角门外扔进了门缝。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个地名，写在了那六个字的下方，字迹比上次稍微工整了一些，像是写的人在赶路途中找了张桌子垫着写的。
沈清禾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两行字：“已过沧州，三日内可抵京。明日宿河间。“她把纸条放在案上，没有折，也没有收进木匣里。
沧州到京城，快马一天半，步行需要三天。谢厌舟走的是官道，按这个速度，他是昼行夜宿，没有耽搁。他过了沧州之后在河间歇一晚，第二天继续走，第三天就能到京城。沈清禾没有算错，山道穿过去之后确实通到了官道，而官道一路向北，直通京城。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拿起笔继续批桌上的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看不出异样。她批完了一份江南织造局的折子，又翻开一份北境军粮调拨的文书，看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搁下，伸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沧州到京城，三日内可抵。三日后他就能到京城，但他不会直接进城。谢厌舟走的是暗路，不会从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会用他惯用的方式，在城外的某处落脚，然后让人递消息给她。
沈清禾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口里，贴着那封信放。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热，就是安静地存在着。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书，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沉入暮色。
绿意进来掌了灯的时候，她已经把桌上所有的文书都批完了，整整齐齐地摞在案角，笔洗里的水也换过了，墨也研好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起身去歇。
她坐在案边，手搭在木匣边缘，指腹沿着木纹来回滑了两遍。她不知道谢厌舟现在走到哪里了，但她知道他在路上。
第二天清晨，魏焕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封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了一件事：
“周家宅子里的人撤了。今天天没亮的时候，前后门开了，三个人从里面出来，往南走了。宅子现在空了。“
沈清禾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周家宅子的地址和守卫人数变化的时间线，是魏焕手下的记录。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说话。
周家宅子空了，人撤了。那个从周家宅子里带走包袱的侍郎，今天应该还会上值，和平时一样坐在户部衙门里批公文。但周家宅子空了，他手里的那个包袱就成了他最后一条和崔氏联系的线。
“太傅，周家宅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属下的人翻墙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的，屋里的家具还在，但箱子柜子都开了，里面是空的。像是走之前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没来得及收拾的只有一些零碎物件。“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周家宅子空了，崔氏最后的痕迹也被抹掉了。从账册被送到慈宁宫，到户部尚书告病，到侍郎上任，到周家宅子清空，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一条被抽掉的线，没有留下多余的线头。
沈清禾把手从桌沿收回来，看着魏焕：“不用再查了。周家这条线断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让盯着周家的人撤回来，换成盯着那个侍郎。“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
她把那张纸条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已过沧州，三日内可抵京。明日宿河间。“
今天是第二天，谢厌舟应该已经出了河间，正在往京城方向走。如果他没有耽搁，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在京城附近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袖口里，然后拿起笔，开始批今天送来的第一批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看不出异样。批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抬手摸了摸袖口。
信纸的边缘隔着布料微微发涩，她沿着折痕的方向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批下一份文书。
午时过后，天字一号从天津港方向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码头上的尘土，在案前站定，低声说了一件事：“王妃，无名码头那根系了红布条的竹竿，今天中午被人拔走了。地上没有脚印，拔走的人是从船上伸竿子勾走的。“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盐道折子，笔尖没有停，批完之后才放下笔。
红布条又被取走了。
这次不是被人从远处用绳子拉倒的，是从船上伸竿子勾走的。这意味着取走红布条的人在水上，不是从陆路过去的。
船靠岸之后，用竿子勾走了竹竿，取下了布条，然后船继续走了。那条水路还在用，红布条还在传递信号，但取走它的人换了方式，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岸边。
“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船往西走了，红布条被取走了，水路还在用。
她不知道这条船和之前那些船是不是同一批人，但方向一致，手法也相似。有人在用那条水路往西送东西，每隔几天一趟，走的是同一条线。
入夜之后风又起了，比昨天小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沈清禾没有早睡，把今天批完的文书理齐，把明天要看的折子分出来码好，然后熄了灯，没有立刻去寝殿，在案边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她摸到袖口里那封信的边角，纸面微微发涩，她沿着折痕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往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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