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舟走出来的那天，沈清禾并不知道。
消息传回来是在两天后的傍晚。送信的人不是袁戟手下的人，也不是天字一号，是一个在城门口摆摊卖干果的老头。
老头把摊子收进推车里，推着车穿过三条街，在慈宁宫西侧角门外停了一下，把一颗干果连同一张纸条扔进了门缝，然后推着车继续走了。
守门的天字号捡起纸条。
纸条送到沈清禾案上时，她正在批阅江南送来的秋粮核销折子。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字迹陌生，笔画用力，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已出山，往北行。“
沈清禾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木匣里，没有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单独搁在木匣一侧。
沈清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涩，她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继续批秋粮折子。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看不出什么异样。
批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停下来，沈清禾把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封信，信的纸边微微发涩。沈清禾隔着袖口的布料，用指腹沿着折痕的方向按了一遍，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剩下的折子。
入夜之后绿意进来掌了灯，橘红色的光在案上铺开。
沈清禾把批好的折子理齐放在案角，打开木匣，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陌生，笔画用力，像是写的人怕写不清楚，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沈清禾不知道纸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消息是真的——谢厌舟走出了山道，正在往北走。
沈清禾不知道谢厌舟具体在什么位置，但往北，就是往京城的方向。
沈清禾把纸条放回木匣里，没有合上盖子，让灯光照着它，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廊下的灯笼光在风里轻轻晃荡。她望着院门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
第二天清晨，魏焕来了。
脸色也比上次好了一些，在案边站定，说了一件事：
“新任侍郎回来了。昨天夜里进城的，今天一早到户部上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禾正在系袖口的带子，手指没有停，把带子系好之后才抬起头。出去了两天，回来了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城门口有人记下了他出城的记录，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离开过。
“他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上值，批公文，和平时一样。“魏焕顿了顿，“但他上值之前，先去了城南那座周家宅子。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出城之前去周家，回来之后又去周家，每次去都带着东西或者带走东西。周家宅子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他想放的东西。而她需要知道他带走的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太傅，周家宅子外围的守卫，有没有变化？“
“有。昨天多了两个人，今天又撤了一个。现在还剩三个人守着前后门。“
多了两个人，又撤了一个。说明周家宅子在侍郎出城的这两天里有过访客，或者运进运出过东西。守卫人数的变化对应着宅子内部的活动。
沈清禾没有继续追问，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她看着魏焕，开口说了一件事：“太傅，你帮我传一道口风出去，就说户部那批军需账册的核对有了进展，发现了几处需要进一步核查的条目，正在等户部配合。“
魏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想让他们动？“
“账册送到慈宁宫之后，户部尚书告了病，侍郎又出了城。他们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小心。我要让他们动得更大一些，大到能让我看清楚他们在护着什么东西。“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窗外的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她把那张纸条从木匣里取出来，在光下又看了一遍。
“已出山，往北行。“
往北，她不知道他还需要走多久才能到京城，但她知道他在路上了。她不需要派人去接他，也不需要派人去找他。
他能从山道里走出来，就能走到京城。她要做的不是去接他，是等着他回来的时候，京城里的一切还在她手里。
午时过后，天字一号从天津港方向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鞋面上沾着干透的尘土，像是赶了不少路，在案前站定，低声说了一件事：“无名码头附近，今天早上有一条船靠岸了。船没有标识，吃水不深，靠岸之后没有卸货，没有人下船，停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岸往西走了。“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盐道折子，笔尖没有停，批完之后才放下笔。“和之前的船一样？“
“一样。船上的人没有下船，船也没有登记。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条船靠岸的时候，码头的石阶上放了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红布条。“
沈清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红布条又出现了。之前那根竹竿被人从远处用绳子拉倒，红布条被人解走了。现在又有人系了一根新的。有人在水路的另一端看到了信号，然后派了船过来。这条船和之前的船一样，靠岸之后没有停留多久就继续往西走了。
但她不知道这条船是不是走同一条路，也不知道船上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只知道有人在用红布条传递信号，有人在沿着那条水路往返。
“那条船往西走了之后，红布条还在吗？“
“在。竹竿还立在石阶旁边，红布条没有被人取走。“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红布条没有被取走，说明系布条的人还在等下一艘船。那条水路还在用，红布条是给后面的人看的，告诉走水路的人这条路还能走。
她想起谢厌舟已经在山道里走出了四天，已经出了山，正在往北走。如果他在路上看到了红布条，他不会停下来，因为他已经不在水路上走了。
但有人还在用那条水路，有人在沿着同一条路往返送东西。她不知道那些人在送什么，但那些人每走一次，就离她想知道的事情近了一步。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看着天字一号：
“不用动那根竹竿。让它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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