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芳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拿袖口擦了擦,但还是勉强堆起满脸的笑,声音有些发飘道:“不知国库差多少,我们都是愿意尽绵薄之力的,没有朝廷的庇佑,我们也没法安安稳稳做生意。谢大人体恤我们,我们也不能不识抬举。”
“白掌柜果然是爽快人。”谢令仪拍了拍白芳正微微发抖的肩,“五日内,一人凑一万两白银,送到我巡察使行辕,有问题吗?”
陆骁川闻言刚想说这一万两,可不是笔小数目,还是从长计议,白芳已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朝谢令仪拱着手,腰弯得很低:
“没问题,没问题。大人放心,五日内一定送到。”
“没问题便好。”谢令仪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桌子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这些饭菜都是百姓的心血,诸位务必要吃干净再离开。”
陆骁川跟着她走了出去,谢令仪没回头,跨出了雅间的门,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消失在楼梯口。
那几个盐商目送她下楼,彼此对视了一眼。
白芳拿起筷子,夹了水芹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吐在了碟子里,嫌弃道:“这菜是给和尚吃的吗?也忒素了些,呸。”
“掌柜的,换菜,换菜。”白芳身侧的一位盐商见状立马招呼道。
望海楼的小二闻声刚想进去,便被轻羽和流云用棍拦在外头,流云抱拳走进去:“我家大人的话没听懂吗?诸位今日不把这些菜都吃干净,不许离开。”
“自己不吃,倒叫我们吃这些糟糠菜,装什么。”席末的一个见流云人走了,才敢低声抱怨道。
“罢了罢了,不与她计较。不过是叫我们吃一顿难以下咽的饭菜,又没说要我们顿顿吃。”
“本以为这谢大人要将她在北境那一套拿过来,还想着要怎么办呢。原来是雷声大,雨点小。看来传言非虚,她北境这一遭吃了闷亏,收敛了,好事啊!”
白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笑容绽开,
“一人一万两换她走人,这买卖不亏。既然她就是来弄钱的,咱们把银子给她,她把差交了,大家皆大欢喜。”
他身侧矮胖的那个凑过来,压低声音:“白爷,一万两?咱就这么给了?”
“一万两对你我来说,算个事?”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
谢令仪走到望海楼门口。
“皎皎,一万两,这太多了。”陆骁川追上谢令仪。
“陆兄,你当真不知,这望海楼一顿一千文,他们都能每日耗得起。一万两,恐怕不用半年就能赚到了吧。”
“这一顿能花这样多?”陆骁川有些不可置信。
“难道不是吗?”谢令仪唤道,“掌柜的,雅间那些盐商每月在你这酒楼要花费多少?”
“大、大人,小的,小的不是故意哄抬物价的。”掌柜闻言直接跪了下来。
谢令仪闻言弯下腰:“税交了吗?”
“什么?”掌柜一愣望向谢令仪,反应过来忙回答道,“交了,交了,按顶格的交了,他们多收的钱,小的都捐给陆将军为流民置办的收容所了。”
“陆兄,有这么回事吗?”谢令仪转向陆骁川。
“怪不得你每月给收容所捐那么多钱。”陆骁川点了点头。
“那这次便宽宥你了,算你劫富济贫了。”谢令仪笑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掌柜赔笑着起身。
二人走出望海楼,陆骁川停下脚步。
“皎皎,那看来他们问题很大啊,我们不好好查查吗?”
“陆兄,那些盐商……”谢令仪叹了口气,“罢了,我这北境走一趟,也是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了。”
“皎皎,你虽然没了裴郎,但你还有我啊,你想做什么,我也会支持你的。”
“不必了,陆兄。”谢令仪摇了摇头,“祖母年事已高,我不想再叫她担心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现在怕了。”
“皎皎,你不是这样的人……”
“陆兄,人是会变的,不是吗?”谢令仪抬起头,“陆兄,我的故人不多,你算一个,我不想再因为什么事失去你们了。”
“你不是说他们的税差许多吗?”
“他们欠了税,补交了便是。反正陛下只是要这笔税收罢了,我犯不着与他们鱼死网破。”谢令仪深吸了口气,“我觉得裴昭珩说的对,‘穷寇莫追,围师必阙’,若不是我把成王和那些人逼到那个份上,瓮村不会出事,镇北军也不会出事。”
“裴昭珩这么跟你说的?”陆骁川问,“皎皎,不是这样的,你做的没有错,是那些人的错啊。”
“是非对错那是后人评说的,我不要再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因为我的决策在我面前没命。”谢令仪眼眶微红,“陆兄,我见不得一将功成万骨枯,我......”
“皎皎,裴昭珩是不是欺负你了,我给你去教训他。”
“没有,我与他不过是有缘无份罢了。”谢令仪强颜欢笑道,“陆兄,不好意思,失态了,我先回去了。”
“皎皎!”
谢令仪并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匆匆离开了,直到拐到客栈的路口,轻羽和流云才从后面跟上来,脚步很轻。
“如何?”谢令仪面色恢复如常。
流云走到她身侧,低声道:“笑得很欢,奴听见为首的那个说‘一万两罢了’。”
“一万两罢了。”谢令仪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贩盐虽是暴利行当,但一万两也抵得过一个正经盐商一年的进项。他们这般不在意,这钱怕不是来得轻松,而是来得太轻松了。轻羽,前日监视我们的那几人身份查出来了没?”
“娘子,他们大腿内侧的刺身与我们在凉州遇到的刺客身上石牌上的一样。陆将军的令牌,世子爷和吴叔也比对过了,”轻羽说道,声音低沉下来,“确实和北境那块很相似。”
“相似。”谢令仪心一沉,还能自欺欺人多久呢。
“叫吴叔来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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