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败西凉军,青州安稳了好些日子。家家户户都用鲜花装饰门窗,之前迁出城避祸的居民也陆续回来了。整个青州沐浴在一片彩色的热闹里。
这天一大早,春雨就出门采买,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还装着一大捧站着露水的鲜花。
“小姐,这街上可热闹了,”春雨笑着把花插进青瓷长颈瓶里,“好些地方设了彩帐,摆了磨喝乐和花灯呢。等到稍晚些的时候,您可要出去逛逛?”
顾柠手里拿着布巾,在濯洗盆中浸湿,笑道:“我不去了,你出去玩儿吧。要是有好看的花灯,给我带盏回来就行。”
“可七月初七乞巧节,一年就这一次……”
“你不去我去!”沈烬言听到她们的对话,立刻用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前些年我来过,这青州的乞巧节和京城的完全不同,可有趣了呢。”
“你去?女孩儿家过的节日,你去凑什么热闹?”顾柠没好气的用手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帮他擦拭脸和脖子,“你肩上的伤虽结了痂,可伤得深,一时半会儿不能乱动。再说,万一给人碰着了,我还得费心思给你包扎。好好给我呆着,少添乱。”
“我哪有添乱?我都在这屋子里闷了好些日子了,再关下去,我人都要闷坏了。说不定今天晚上出去走走,过过节,我心情一好,伤也跟着好的快了。”
“这个概率不亚于你走在街上捡到银子。”
顾柠放轻动作,拉开他伤口附近的衣裳。他肩膀上绑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了出来。她用布巾在周围仔细擦拭了,又向春雨道:“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纱布一层层揭开,有些稍稍和皮肉有了粘连。顾柠小心翼翼把最后一层纱布揭掉,他却仍旧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瞬,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把药粉轻轻撒在他伤口上,果断利落的重新包扎好,冷笑:“就这样,还敢想着出门?好好待在屋子里养伤吧。”
“……你好凶,”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前在医馆,你对待你那些病人可不像这样。”
她凶?
得寸进尺的傻狗。
顾柠没忍住,屈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再说一遍试试?我没听清楚。”
“哎哟……好嘛好嘛,我什么都没说。”
话虽如此,听着窗外依稀飘来的喧闹,他眼珠子轻轻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又高高扬了起来。
……
落日熔金,暮云沉璧。
天边最后一缕金橘色的霞光慢慢隐入青山之后,街市上传来欢闹的嬉笑。顾柠挎着篮子,从药材铺子里买了些药材,不想,刚推开门就被春雨拉了去。
“小姐小姐,沈小将军刚跟奴婢说想吃街角那家铺子的水晶桃花糕。厨房的锅里,奴婢还烧着菜,一时间走不开,可否劳烦小姐亲自去一趟?”
“……行吧。”
看在他受伤的份上。
她去。
顾柠把篮子交给春雨,再次出了门。春雨接了篮子,却没像她说的那样急着回厨房,而是悄悄把门扒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朝外张望。
点点灯光在暗蓝的天幕下渐次亮起。顾柠依言走到街角,一道熟悉的人影却缓缓转身。
他上半张脸用一只彩绘猎犬面具挡住,下半张脸上鼻梁高挺、薄唇高高扬起。行人如潮水在他们中间穿过,他们的目光却如天边鹊桥跨过潮水、在空中相碰。
“阿柠……”
他慢慢摘掉脸上的面具。
可面具还没整个摘下来,耳朵就被人用力一拧。
“好啊你个傻狗!”顾柠气道,“真让你偷跑出来了?还拉着春雨一起骗我?长本事了啊你?”
“疼疼疼!阿柠你轻点儿,他们都看着呢……”
周围驻足的行人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沈烬言两个人红成了一只烧熟的虾子。
不是,他不就是想在她面前挽回一下形象嘛,怎么就这么难?
……她师兄那种范儿,其实他也装的出来。
“你一个人眼珠子在那乱转什么?”顾柠眯起眼睛,“要是跑出来透气时间够了啊,快跟我回去。”
刚换的药,万一给人碰了伤口,到时候疼的还是这傻狗。
说着她转身就走。
不想,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头,暖黄的灯影落在他脸上,平日里那双锐意的、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眼眸,此刻却有一种与灯影相映的温柔。乌黑的、执拗的、专注的,只望着她。
“阿柠,我想陪你逛灯会。”
声音被风扬起,在熙攘的人群里,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眼神忍不住往旁边撇:“你想逛灯会就逛灯会。直接说就好了。我又没说不让你逛。”
沈烬言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
今日她穿了身藕粉的夏衫,发髻里也罕见地簪了一朵浅粉的绢花。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石榴红玛瑙簪子,轻轻簪进她的发髻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却赶忙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这样看着才像个年轻的女孩子,你以前穿的那些颜色,一般都是我祖母会喜欢的。”
像是预料到她的手会挥过来似的,沈烬言一把跳开大笑:“我就知道你说不过我会打人,哈哈哈……
“哎哟!”
“……”
耳朵还是被用力揪了一下。
顾柠面色淡然拍了拍手:“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不是说要陪我逛灯会吗?跟上。”
沈烬言委委屈屈跟在她身后。
可是看到她略有些轻快的脚步,还有她发髻里那支闪着微光的石榴红玛瑙发簪,他又忍不住扬起唇角。
街市巷口,灯火阑珊处,一道清瘦颀长的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迟砚望着不远处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垂下眼眸,静静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稚嫩的童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娘亲,你看,这个人好奇怪啊。他为什么一个人站着?街上好多哥哥姐姐都是成双成对的。”
那母亲急忙上前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说了,哥哥一个人光灯会就够可怜了。你这孩子,怎么非要戳人家心窝子?”
“……”
迟砚抿了抿嘴唇,赶忙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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