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她的那家人是开小厂子的,那你就更应该高兴,还拉着个脸干什么?她吃喝不愁,还能供她上大学。”
他扒拉一口饭,又骂了一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江云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啊,那户姓秦的人家是开厂子的,条件肯定比自家好得多。小豆芽跟着他们,至少不会挨饿受冻,至少能安安心心读书考大学。
跟着自己,能有什么?
一个酒鬼爹,一个长期被家暴的窝囊妈,一个连学费都凑不出来的家。
江云的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饭。米饭混着眼泪,咸咸的。
李有财见她不吭声了,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从脚边摸出一瓶没开盖的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这就对了嘛。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得了。”
李浩瞥了他妈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哼了一声,站起来又盛了一碗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江云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起身收拾碗筷。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抑的抽泣声。
……
一年前的某一天。
凉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下旬,早晚已经起了凉意。
江云从公交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脚步匆匆地往家走。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那是她花了五百块钱换来的。
五百块,是她瞒着李有财,从买菜钱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三个月前,她终于打听到孤儿院厨房里那个刘姐,和院里管档案的阿姨关系不错。
她趁着去孤儿院“看望老姐妹”的机会,偷偷把刘大姐拉到一边,塞给她五百块钱。
“刘姐,你帮我打听打听,小豆芽现在住在哪儿。我不找她,我就是想知道她住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刘大姐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让她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昨天刘大姐终于打来电话,说打听到了。
江云赶到孤儿院,刘大姐把她拉到食堂后面的角落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江姐,我问到了。那家人男的叫秦建国,女的叫李秀英,他们的塑料制品厂在城东,叫‘建秀塑料厂’。小豆芽在他们家改了名字,现在叫……”
刘大姐看了看纸条,“叫秦之饴。在凉城师范大学读书,今年大二了。”
“秦之饴……”江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之饴……这名字取得好,比小豆芽好听多了。”
刘大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我托人从学校那边弄到的一张班级合照。”她指着前排的一个小姑娘说:“你看,这不就是小豆芽吗?比在孤儿院里时更漂亮了。”
江云接过照片的手直哆嗦。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瓜子脸,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目光清澈地看着镜头。
江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刘大姐以为她傻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姐?江姐?”
“哎。”江云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刘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走出孤儿院的时候,江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秦之饴。
她有正儿八经的名字了。
大学生了。
在凉城师范大学。
她一路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觉得怎么念都好听。
凉城师范大学她知道,那是凉城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能考上那里,说明小豆芽——不,说明之饴是个用功读书的好孩子。
那户姓秦的人家把她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只要知道她过得好,衣食无忧,江云就觉得胸口压了二十年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李有财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抗战片,枪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他瞥了一眼江云,看见她脸上那副表情,眉头拧了起来。
“乐呵什么呢?捡着钱了?”
江云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就是咱们女儿。现在叫秦之饴,在凉城师范大学读书,大二了。听说是学设计的,成绩好着呢,考上了大学。”
李有财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起头来看江云,脸色沉了下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把遥控器往木质茶几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我们没有女儿!你怎么又去找那个赔钱货了?”
江云的好心情被他这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但她今天不想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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