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哭得那叫一个响亮。
声音大得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林秀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架势十足。
王桂芝在旁边帮腔,瓮声瓮气的说道。
“俺们也不是非要赖在你们家,就是想找个工作,再让定平给小翠找个好婆家。你们在京都认识的人多,帮个忙都不行?这点小事都不肯,还说什么亲戚?”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徐春兰,眼睛盯着桌上的花生,伸手又抓了一把,嗑得咔咔响。
小翠站在灶屋门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徐春兰看着她们这副架势,气得手都在抖。
这里是家属院。
徐春兰可不想给儿子儿媳妇丢人。
她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秀兰,你说定平他爷在的时候两家亲,我认。逢年过节你们来送礼,我们也回了礼,从来没亏待过你们。定平他爷走的时候,你们来磕了头,我们记着这份情。但你们不能拿这个说事。”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们来了,我好吃好喝地招待,住不下我给你们打地铺,灶屋的东西你们随便吃,我有说过一个不字吗?但你们不能住着不走,还要我们把小翠的婚事也包了。我们不是她妈,我做不了这个主。”
林秀兰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大声了,拍着大腿嚎。
“苍天啊,大地啊,你们看看啊,这就是咱家的好亲戚啊!发达了就不认人了!定平他爷在的时候,可是亲口说过要互相帮衬的!他爷要是还活着,能看着你们这么欺负俺们孤儿寡母吗!”
王桂芝在旁边又开口了。
“嫂子,你也别怪俺们说话难听。你家定平现在是营长了,大壮哥炒货生意也做大了,一个月赚好几百块。俺们就是想来讨口饭吃,又不是要你的房子你的地。你这么往外赶人,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
徐春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院门被推开了。
沈静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身上还穿着白大褂。
听说家里吵起来了,她赶紧请假跑回来了。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情形。
林秀兰哭天抹泪地拍大腿,王桂芝嗑着瓜子一脸不忿,小翠缩在灶屋门口无声的掉眼泪。
徐春兰站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沈静姝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见过婆婆累、见过婆婆忙、见过婆婆高兴、见过婆婆生气,从来没见过婆婆被人欺负成这样。
她快步走进堂屋,把包往桌上一放,站在徐春兰旁边。
“娘,怎么了?”
徐春兰看见她,只是摇了摇头,怕儿媳妇心软,她赶紧说。
“你别管,静姝。”
林秀兰抢先开了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道。
“静姝啊,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俺们大老远从老家来,你娘要赶俺们走!俺们不是要饭的,就是想让你帮小翠找个婆家,这点忙都不肯帮,你说这亲戚还怎么处!”
沈静姝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林秀兰。
她看得很仔细,从她油光锃亮的头发看到她嘴角的花生皮,从她拍大腿的手看到她脚上那双崭新的棉鞋。
又看了看王桂芝。
王桂芝手里还抓着花生,指甲缝里全是泥,嘴角沾着花生皮,正嗑得起劲。
被沈静姝看得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掉了。
“二姑,你们吃饱了吗?”
沈静姝的声音很平静。
林秀兰愣了一下。
“啥?”
沈静姝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道。
“我问你们,这几天吃饱了吗?住得暖和吗?”
林秀兰张了张嘴,沈静姝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们来了,我娘把房梁上的香肠取下来给你们吃,把留着过年吃的鱼杀了给你们吃,年糕被你们切了一大块,包子一顿吃了七八个。你们睡的床是我从医院值班室搬来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
你们来了三天,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瓜子皮吐了一地,我娘一天扫三遍。我的口红被翻出来试了,盖都拧不回去了。这些,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堂屋里安静了。
林秀兰不哭了,王桂芝也不嗑瓜子了。
沈静姝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像冬天的冰凌,脆生生的落在地上叮当响。
“二姑,你说定平他爷在的时候两家亲,我们认。他爷要是还在,一定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但爷爷要是在,也一定会说,做人要知足,要讲理,不能得寸进尺。”
林秀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桂芝在旁边想插嘴,沈静姝看了她一眼,她就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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