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搜集队，陆清晏这才转向正在劳作的外营众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一处稍高的砖堆上，声音拔高，将瑶草昨晚定的新奖惩措施宣布了一遍。
“主家说了，东段围墙，若能提前完工，全组额外奖励一顿饱饭！其余各段，进度领先者，亦有额外口粮奖励！西段建材缺口，搜集队已出发。明日此时，若有自愿协助搬运者，亦可获上等工奖励！”
饱饭！
额外口粮！
上等工！
这些词汇如同投入冰水的火炭，瞬间在疲惫麻木的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许多人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看向东段赵大牛那一组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和一丝不服输的劲头。就连另外两组那些原本散漫的人，动作似乎也加快了一些。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有效的驱动力。
陆清晏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尽眼底。
瑶草的这一手，精准地掐住了这些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之人的命脉。
他眼神闪了闪，握着木棍的手青筋微微凸起，随后又恢复正常。
她不也是掐住了他的命脉。
赵大牛听到饱饭奖励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他转向自己的组员，低吼了一声：“都听见了？加把劲！提前完工，吃顿饱的！”
他那一组的五个人齐声应和，干劲似乎更足了。
陆清晏没有停留太久，宣布完措施后，便如同昨日一样，开始了例行的巡视。
区别于昨天的是，今日的巡视因为天气恶劣和搜集队的外派，显得更加重要和充满变数。
他注意到，在赵大牛组热火朝天的对比下，另外两组的涣散和效率低下更加明显。
他按照瑶草的指示，从赵大牛组里叫出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干活卖力但不太说话的汉子，名叫李老实。他将他调到了进度最慢的南段组，任命为副手，协助那个缺乏威信的临时队长。
李老实被指过去的时候一愣，随后一脸惶恐，但在陆清晏平静的目光和赵大牛的鼓励下，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南段。
他一到，也不多话，只是埋头开始干活，动作标准，效率颇高。
南段组的人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磨洋工的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倒也渐渐跟着加快了速度。
榜样的力量，尤其是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往往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至于北段组，他暂时没有调动，准备等搜集队回来后，看看孙二的表现再说。
整个上午，陆清晏都在这种高度警惕和冷静观察中度过。
风雪时大时小，但始终未停，能见度极差。
这固然增加了劳作的困难，但也无形中限制了流民之间的串联和交流，让他们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苦役和主家许诺的奖励上。
午时，分发口粮。
依旧是按照粗略的进度记录分发基础份额。
赵大牛组因为进度明显领先，每人额外多得了小半碗稀汤。
这一点点额外的甜头，更是刺激了其他两个队伍。
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陆清晏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北段队伍和南段队伍的人，趁着风雪稍歇能见度略好的间隙，凑到了一起，蹲在背风的墙角，低声嘀咕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哑院和陆清晏的方向，然后又迅速分开。
他们交谈的内容听不清，但那鬼鬼祟祟充满算计的神态，让陆清晏心中警铃微作。
看来，一些人的不满并未因奖惩措施而消失，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地下。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记下了这几人的面孔和所属分组。
下午，风雪再次加大，冰晶雪粒变成了细密的雪霰，天色更加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劳作变得更加艰难，进度几乎停滞。许多人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神空洞，仿佛在凭借本能坚持。
陆清晏知道在这种天气下，再强行催促进度，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引发崩溃。
他适时地宣布。
提前半个时辰收工。
这个决定让疲惫不堪的流民们稍稍松了口气。
收工时，陆清晏特意留意了那几个之前凑在一起嘀咕的人。他们显得比其他人都要疲惫，低着头，快速混入人群，各自散去。
搜集队还没有回来。
陆清晏站在空地边缘，望向西城方向。
那里已经完全被土黄色的风雪雾霭吞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寒风裹挟着雪霰，发出呜呜的怪响。
按照约定，日落前返回。
但看这天色，距离日落恐怕也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了。
他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西城本就偏远危险，加上这样的天气……孙二那几个人，会不会遇到意外？或者……干脆趁机逃跑，或者做出其他举动？
他没有立刻返回哑院，而是带着黑耳，沿着搜集队出发的大致方向，向西走了约一里地，找了一处较高的断墙，爬上去了望。
视野所及，只有茫茫风雪和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废墟轮廓。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火光或声响。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能见度并未好转。
陆清晏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滑下断墙，迅速返回哑院。
路上，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搜集队全军覆没，或者逃跑了，不仅损失了五个劳力，更会严重打击外营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纪律和信心。
那些暗中串联，心怀不满的人，很可能会借此发难。
如果搜集队带回了物资，却因为天气或私心延误了归期，也需要相应的应对，是惩罚以儆效尤，还是网开一面以安抚人心？
不同的情况，需要不同的处置策略。
回到哑院，瑶草正靠在主屋门内，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眉头微蹙。
看到陆清晏独自回来，她立刻明白了。
“外出的搜集队没回来？”她嘶哑地问。
陆清晏点点头，将下午观察到的那几人疑似串联的情况，也简单说了一下。
瑶草沉默了片刻，眼神在灶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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