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红梅,而是疏疏落落、虬劲孤傲的白梅,或是淡雅清秀的绿萼梅。有时是单独一枝,斜逸而出;有时是几朵掩映在雪中,意境幽远。她绣的梅花,形态未必极致完美,却总带着一股子生动的气韵,仿佛能让人闻到那清冷的暗香,感受到那份凌寒独自开的孤傲与坚韧。
起初,只是绣在自己的帕子上,或是偶尔接到的、要求不那么死板的活计边角。后来,渐渐有人注意到她这手独特的“梅花绣”,虽不及她绣其他花样那般精致繁复,却别有一番韵味。有些附庸风雅的小文人,或是厌倦了寻常花样的闺中女子,开始慕名而来,指定要她绣带梅花的物件。
阿蛮来者不拒,工钱也公道。她的“梅花绣”渐渐有了些小名气,甚至传到了永昌坊之外。虽然依旧换不来大富大贵,但日子总算比从前宽裕了些,至少不用再为明天的米粮发愁。
她依旧会去坊口那家小茶肆,买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只是不再空茫地望着门外,而是静静地听着茶客们的闲聊,偶尔,嘴角会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洞悉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笑意。
关于“前朝”、“宫变”、“梅花妆”的传闻,偶尔还是会飘进她的耳朵。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再有心潮澎湃,不再有恨意翻涌。那些遥远的、血腥的、充满权谋的故事,对她而言,真的成了“故事”,与永昌坊的泥泞、茶肆的喧嚣、指尖的丝线一样,都是这纷繁人间的一部分,听听便罢。
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她身边,渐渐多了些孩子。
起初是隔壁孙寡妇家的小儿子狗儿,见她独居,有时会跑来蹭口热水,或是好奇地看她刺绣。阿蛮不嫌烦,偶尔会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或是给他讲些乡野趣闻(从未提及宫廷)。后来,巷子里其他一些家境贫寒、无人照管的孩子,也渐渐聚拢过来。阿蛮那间破败的土屋,竟成了这些孩童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她教女孩们最简单的针线,教男孩们认字(她自己识的字也不多,全是靠早年零星学来和后来揣摩绣样自己悟的),给他们讲些劝人向善、珍惜光阴的老生常谈。她的话依旧不多,声音也轻,但孩子们都喜欢听。她身上有一种经历了巨大风波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平静力量。
有人劝她,自己尚且艰难,何苦揽这些麻烦。阿蛮只是摇摇头,轻声道:“都是没娘疼的孩子,看见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没人知道,当她看着这些孩童稚嫩而充满依赖的眼神时,心中会想起那个在襁褓中被母亲冰冷亲吻、又被忠仆拼死送出的女婴;会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最深沉的、关于“生”的祝福。
她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挽回母亲的生命。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其他一些可能陷入孤独与不幸的孩子,感受到一点点人间的暖意。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与“完成”。
时光如永昌坊外那条浑浊的河水,静静流淌,看似凝滞,实则从未停歇。
阿蛮的“梅花绣”名气越来越大,甚至引来了城中一家颇有口碑的绣庄掌柜的注意。掌柜亲自来看过她的绣品,尤其是那些梅花,大为赞赏,提出想长期收购她的绣样,并请她偶尔去绣庄指点一下绣娘。给出的价钱,足以让她搬离哑子胡同,在稍好些的坊区租一间明亮的屋子。
阿蛮考虑了几日,婉拒了长期雇用的提议,却答应了偶尔提供绣样和指点。她不想被束缚,依旧喜欢现在这种自由接活、安静度日的生活。但她用赚来的稍多些的钱,将哑子胡同那间破屋简单修葺了一下,换了更厚实的茅草屋顶,糊了新窗纸,屋里也显得亮堂干燥了许多。多余的,便攒起来,给那些常来的孩子们添置些纸笔、或是偶尔买些零嘴。
生活依旧清简,却有了坚实的底气和温暖的牵挂。
那枚蟠龙古玉和那方绣梅丝帕,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那是她的根,她的来处,也是她与母亲之间,最隐秘而永恒的联系。但她知道,它们属于过去,而她的路,在前方。
只有每年冬深,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会破例给自己放一天假。
清晨,她会仔细净面洗手,换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虽已旧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色夹袄。然后,独自一人,走出永昌坊,走出长安城喧嚣的街道。
她不去名刹古寺,也不去达官贵人的梅园。她去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几乎荒废的野塘边。那里,不知何年何人栽下了一株老梅,虬枝盘曲,年年花开如雪,却因地处偏僻,少人问津。
阿蛮会在那株老梅树下,静静地站上许久。仰头看着满树洁白,看着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看着偶尔有花瓣飘落,拂过她的肩头,落在覆着薄雪的枯草地上。
她不说话,不哭泣,也不叹息。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见证了无数时光变迁的老友,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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