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农耕作坊里的焦躁。刘老栓举着刚编好的三股麻绳，往石桩上狠狠一拴，冲周泰喊：“拉！使劲拉！这次要是再断，老夫就把这绳嚼了！”
周泰翻身上马，手拽着绳索末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 马刚往前迈了两步，就听 “吱呀” 一声，绳索虽没断，却从中间拧成了麻花，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铁坠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又崩了！” 刘老栓气得把帽子摔在地上，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这三股编怎么还不如两股？编的时候明明紧实得很，一受力就散！”
二柱蹲在地上，看着拧成麻花的绳索，眼圈都红了：“刘师傅，我…… 我已经按王莽主事说的编了，甲压乙、丙压甲，没编错啊……”
王莽蹲下身，捡起那根 “麻花绳”，指尖顺着绳纹摸了摸 —— 果然，靠近铁坠子的地方，三股麻线拧得太松，受力后就错开了。他抬头看向工匠们：“不是编错了，是力道没匀。编的时候，每绕一圈都得用一样的劲，尤其是绳中间系铁坠子的地方，得再额外拧两圈，把结勒紧。”
说着，他从案几上拿起三缕新麻线，又找了根细树枝当 “轴”，坐在地上演示：“你们看，把树枝竖在中间，三股线围着它编 —— 左手拽甲股，右手拉乙股，每次交叉都要往怀里带一下，力道要稳，不能忽轻忽重。”
麻线在他手里慢慢绕成绳，每编两圈，他就用牙齿咬着绳头拽一下，确保紧实。刘老栓凑过来盯着看，手指还跟着比划：“哦！原来中间得有个‘轴’定方向，不然编着编着就偏了！”
“对，还有系铁坠子的地方。” 王莽编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个 “双套结”，把个小石子当坠子系上，“就像这样，先绕两圈，再从圈里穿过去，勒紧 —— 这样坠子就不会滑，绳索也不会拧麻花。”
二柱学着样子编了一段，这次果然没松垮，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成了！这次紧了！王莽主事，您这法子太管用了！”
刘老栓拍了拍王莽的肩膀，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佩服：“后生，算老夫服你！以前编绳只知道使劲拧，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崔清晏端着一锅热粥走进来，锅里的粟米香气飘满了作坊，“西边的火光更亮了，刚才去放哨的流民说，好像听到了马蹄声，最多三天，骑兵说不定就到了！”
刘老栓一听，立刻站直身子，冲工匠们喊：“都别歇了！喝粥的功夫都省省，轮流喝，编绳不能停！二柱，你带两个人专门系铁坠子，记住王莽说的双套结；其他人跟我学编绳，今晚必须赶出五十条绊马索，少一条都不行！”
作坊里瞬间又忙碌起来，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紧绷却坚定的脸。王莽帮着递麻线，偶尔纠正工匠的编法；周泰没再骑马测试，而是守在作坊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环首刀握得紧紧的；崔清晏则把粥盛在粗陶碗里，挨个递给工匠，还不忘提醒：“慢点喝，别烫着，喝完接着干。”
半夜时分，突然有个黑影在作坊外晃了晃，周泰立刻拔刀喝问：“谁？！”
黑影赶紧开口，是赵仲家的小厮：“是…… 是我，赵二爷让我来问问，绊马索做好了没，要是缺人手，府里能派两个仆役来帮忙。”
周泰皱着眉，没让他进来：“不用，我们人手够，你回去告诉赵仲，管好自己就行。”
小厮悻悻地走了，周泰转身对王莽说：“赵仲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是来探咱们进度的。”
王莽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 —— 赵仲上次弹劾不成，这次骑兵要来，指不定想趁机挑事。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些，先把绊马索赶出来才是要紧的。
天快亮时，第一锅绊马索终于泡完桐油，捞出来晾在作坊外的绳子上，油亮的绳索在晨光里排了长长的一串。刘老栓数了数，刚好五十条，他揉了揉熬红的眼睛，笑得露出了牙：“五十条！够了！西边那几道壕沟，每道都能铺十条，剩下的留着备用！”
工匠们也都松了口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就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麻絮。王莽看着那些熟睡的流民，心里一阵暖流 —— 这些人以前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现在却愿意为了坞堡熬夜赶工，这就是希望啊。
崔清晏走过来，递过一块粟米饼：“快吃点，你也熬了一整夜了。” 她指了指西边，“天亮后得去看看壕沟，周泰说昨晚挖壕沟的流民已经把第三道沟挖好了，就等绊马索铺上去。”
王莽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饼在嘴里却格外香甜。他抬头看向西边，晨光已经驱散了夜色，远处的火光已经灭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焦糊味。
“走，去壕沟看看。” 王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骑兵快来了，咱们得把最后一道防线筑牢。”
周泰牵着马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两条绊马索：“我跟你们一起去，顺便试试这绳在壕沟里好不好铺。”
三人往西边壕沟走去，晨光里，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作坊外的绊马索还在滴水，油珠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圈。王莽知道，这五十条绳索，不仅是防骑兵的工具，更是坞堡所有人的希望 —— 只要守住这次，坞堡就能安稳下来。
只是他没料到，挖壕沟的流民里，有人偷偷跟赵仲的人说了句话，而那句话，将给接下来的播种带来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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