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占魁瘫在太师椅上，脚边那块刻着“今日不交，明日收尸”的榆木板。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伺候的跑堂吓得死死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五分钟，魏占魁那双空洞的老眼里猛地冒出凶光。他一把撑着太师椅站起来，胳膊一抡，“哗啦”一声将桌上的茶具全扫到地上。
“想让我魏占魁认命？他江沉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亲爹张铁壁都被我玩死了，一个抡斧头的小木匠还想翻天！”
“去把老周叫来！把底下的金条和现洋全给我装箱！”
没过十分钟，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雅间。
“魏爷，外头红木帮的眼线把咱们前门后院堵了个水泄不通，咱们的人压根出不去啊！”老周急得直抹额头上的白毛汗。
“盯死？四九城这么大，他们几十个木匠能把天捂严实了？”魏占魁从贴身里怀摸出一串黄铜钥匙往桌上重重一拍，“你马上走地窖那条暗道，去东交民巷找法兰西商行的皮埃尔。告诉那个洋鬼子，我手里那三十六家当铺、八处房产，连带里头所有的存货，全部作价六十万连夜抵押给他！”
老周双腿一软，差点跪地砖上：“魏爷！咱那些产业真金白银加起来，市面估值少说得一百五十万！六十万抵押出去，这不是割肉喂洋人吗？再说了……那江沉明天还要上门收地契呢……”
“少废话，按我说的办！”魏占魁一把揪住老周的衣领，“江沉不是想收我的产业吗？老子就留个烂摊子给他！只要洋行手里捏着抵押合同，江沉敢去接那三十六家铺子，就是跟洋人、跟领事馆对着干！他一个小木匠再横敢砸洋买办的饭碗？”
“那明天九号院的地契……咋交差啊？”
魏占魁松开手冷笑两声。他走到书柜前拧了一下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墙里的暗板一翻露出个暗格。他从里头捧出一个陈旧的黄花梨木匣。
“这手老子早防着了。这里头装的是当年我找潘家园造假高手做的‘阴阳地契’，还有三套空壳账本。连纸用的都是民国三十年的老宣纸，红戳子是用萝卜章刻的死印。江沉一个只会抡斧子干粗活的木匠，他懂个屁的鉴别！”
魏占魁拍了拍木匣，眼里满是算计。
“明天一早，你大张旗鼓地把这匣子捧到柳荫街九号院去。态度给我放低点，就说我魏某人认栽了。只要替我争取半天时间就行。”
“那您咋办？”老周颤着声问。
“皮埃尔会安排一辆挂着领事馆黑牌的吉普车来后巷接我。拿上汇丰银行的外汇本票，我直奔天津卫大沽口。只要上了船到了公海，老子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次日上午八点，柳荫街九号院。
初夏的晨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江沉坐在椅子里，右臂打着石膏夹板悬在胸前，左手随意地盘着两枚铁核桃。
林知夏坐在一旁，正翻看着王府井那几间铺子昨儿个的进账单。五十万的营业额不仅把积压的库存一扫而空，还结结实实赚了足足八万的净利。
正看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正雄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个满脸堆笑的周管事。
老周双手哆嗦着捧着那个黄花梨木匣，颤颤巍巍走到江沉跟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青石板上。
“江爷，林老板。魏爷昨晚气急攻心，中风偏瘫了。他吩咐小的把这三十六家当铺的地契、房契，连带这二十年来的总账本，全数奉上。魏爷说了，往后这四九城的买卖，江爷您说了算。只求您二位高抬贵手，给魏家老小留条活路。”
说罢，老周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江沉压根没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木匣上凉凉一扫。
“中风偏瘫？这病生得可真会挑时候。”江沉左手一停，铁核桃的动静戛然而止，“搁在院子中间吧。”
老周如蒙大赦，放下木匣掰开铜扣。
匣子里一沓沓泛黄的老地契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红彤彤的官印在日头下分外扎眼。旁边还配着三大本账册。
雷正雄看着一阵眼热，凑上前嘿嘿一笑：“沉哥，整整三十六家当铺啊！这老狐狸总算识相，把吃进去的骨头全吐出来了。”
“识相？”江沉嗤笑一声，偏头看向林知夏，“媳妇，受累帮着掌掌眼。”
林知夏放下手里的进账单，起身走到木匣前。她连地契都没全拿出来，手捏住最上面那张“聚宝阁”房契的毛边，两指轻轻搓了搓。紧接着，她低下头，鼻尖凑近那枚鲜红的官印轻轻嗅了一下。
前后统共不到三秒钟。
林知夏直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这地契哪来的？”
老周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强挤出个笑脸：“林老板说笑了，这自然是当年张老掌柜留下的真契，一直死死锁在咱们聚宝阁的保险柜里……”
“啪！”
话音未落，林知夏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老周脸上。这一下打得老周嘴角当场见血，整个人直挺挺翻倒在青石板上。
旁边站着的雷正雄和顾明全看傻了眼。他们啥时候见过一向温婉讲理的嫂子动这么大的肝火？
“拿一堆糊弄鬼的废纸来骗我们？”林知夏一脚踢翻了那木匣。泛黄的地契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她指着脚边的一张契约，“纸是民国三十年的老宣纸没错。但上面这套黑字用的是六十年代才出的工业油墨！字迹边缘这圈洇水痕，摆明是用淡茶水拿喷壶人为做旧的。再瞧瞧这印泥……”
林知夏冷笑出声：“当年的房契官印用的是荣宝斋的八宝印泥，里头掺足了朱砂、珍珠和麝香，放五十年都不退色，还带着股淡淡的药香。你再闻闻这印泥，红得发贼，全是刺鼻的化学铅丹味儿！这分明是天桥底下刻章摊上，两毛钱一盒的便宜货！”
老周趴在地上，浑身抖得跟通了电似的，张着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知夏捡起一本蓝皮账册，随意翻了两页，“啪”地直接砸在老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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