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叶建军的表弟孙浩，脸上火辣辣的。
“既然不是戏子，那就请上座。”
打破沉默的是刚才那位激动站起的老者。
他是故宫博物院修复组的退休专家，齐老。在京城收藏圈他地位首屈一指。齐老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知夏的领口，手杖在地上急促地笃笃敲了两下。
“把主灯关了！开侧边的射灯！”齐老声音颤抖。
顾明一愣，下意识看向二楼栏杆处。
叶建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微微点了点头。
“啪。”
大厅中央璀璨的水晶吊灯瞬间熄灭。
原本明亮的空间骤然昏暗，只剩下墙角几盏暖黄色的射灯斜斜地打了下来。
一道光束恰好落在林知夏身上。
刚才还觉得那是件寻常暗红旗袍的人，此刻全都震惊了。
随着林知夏微微侧身，向齐老颔首致意的动作，那原本看似素面的暗红香云纱领口突然“活”了。
金线流转。
一只金色的凤凰在灯光折射下，从暗红的底色中浴火而出。凤首高昂，凤翎舒展，甚至连那微微闭合的凤眼，都在光影变幻的刹那，迸射出凛冽的寒光。
隐凤点睛，摄人心魄。
“嘶——”
孙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角，茶水洒了一裤子都顾不上擦。
“果然……果然是隐针法！”齐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摸，却又在半空停住。
“丫头，这衣服……可是出自大栅栏那位之手？”
林知夏神色淡然，她并没有因为被全场瞩目而有丝毫局促。她微微抬手，挽住江沉的手臂。
“老先生好眼力。”林知夏声音清冷温润，不卑不亢，“正是陈三叔的手艺。”
陈三。
这两个字一出，在座稍微有点资历的老人脸色全变了。
那可是当年张家外柜的御用裁缝，一双鬼手能剪龙裁凤。据说张家出事后，这老头就自戳双目封了针，发誓此生不再为权贵动剪。
如今，他竟然为了这两个年轻人重出江湖？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齐老打量着江沉那身藏着云纹的立领装，又看了看这年轻人挺拔如松的站姿，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像。太像了。
不是像某个人，而是像那股子劲儿。
“好，好啊。”齐老后退半步，竟是执了一个平辈礼，“后生可畏。看来今儿个叶少这局是请来了真佛。”
刚才还对江沉两人指指点点的众人此刻全都闭了嘴。
“哈哈哈！齐老这评价，可是把晚辈都比下去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楼梯上传来。
叶建军快步走下楼，直接越过迎上来的孙浩径直走到江沉面前。
“江师傅，林同学，久仰。”
叶建军伸出手，姿态摆得很正，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架子。
江沉看着面前这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看向叶建军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两秒后，江沉伸出手，短暂有力地一握。
“叶少客气。叫我江沉就行。”
“来，这边坐。”叶建军亲自引路。
不是角落的散座，而是大厅正中央那张紫檀木的主桌。
孙浩此时已经擦干了裤子上的茶渍，他凑到叶建军身边，压低声音不甘心地说道：“哥，不就是两个做手艺的吗？至于让你亲自下楼迎？你看那男的狂那样……”
“闭嘴。”
叶建军看都没看他一眼，：“你要是再多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孙浩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满肚子的怨毒只能咽回去，恶狠狠地瞪了江沉的背影一眼，灰溜溜地缩到了后排。
江沉和林知夏落座。
顾明很有眼力见地给两人斟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几位特供的老首长都没分到多少，叶少特意留着的。”
林知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茶是好茶。”她放下杯子，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叶建军脸上，“叶少费心把我们请来，又用这么大的阵仗，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叙旧吧？”
她说话太直，直得让顾明心里一咯噔。
这可是叶少！京圈里出了名的笑面虎，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叶建军却笑了，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收敛了几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叶建军拍了拍手。
两个穿着黑布衫的伙计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了上来，轻轻放在桌上。
“江沉兄弟，你那手修钟的绝活，我见识过了。手搓钢齿轮，这本事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个。”叶建军盯着江沉的眼睛，语气缓缓，“但我今儿个请你来不是为了修东西。”
“是为了认东西。”
叶建军伸手揭开红绸。
“哗——”
红绸落地。
托盘上，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也没有什么瓷器字画。
只有一块黑乎乎的……木头？
那木头大概有成人小臂长，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泡过。
“这什么破玩意儿？”后排有人小声嘀咕，“烂木头桩子？”
齐老却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整个人站了起来，失声道：“这……这是……”
叶建军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看着江沉。
“有人跟我说，这东西值半个北京城。我不信。”
“江兄弟，你是行家。你给掌掌眼，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要是说准了，以后这畅音阁，你江沉就是座上宾，我叶建军欠你一个人情。”
“要是说不准……”
叶建军话锋一顿，没往下说。
江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用看了。”
“这就放弃了？”孙浩在后排忍不住讥笑出声，“我就说是个绣花枕头……”
“那是阴沉金丝楠。”
江沉淡漠的声音打断了孙浩的嘲讽。
“而且，不是普通的阴沉木。”他缓缓放下茶杯。
江沉看向叶建军。
“叶少，这东西是从通州张家湾的水底捞出来的吧？
叶建军看着江沉，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用力鼓掌。
“江兄弟，你这个朋友，我叶建军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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