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酷暑,归程隆冬。
除夕日,齐彯几人紧赶慢赶,归途才走过半数。
料得年前赶不回上京,便也不再着急赶路。
午间恰好路过一座城池,商量后,早早牵马赶车入城投宿客舍。
随后,往市上酤椒柏酒、买菜、割肉,送与庖厨张罗起一桌酒菜。
时至薄暮,天穹零落散下几瓣苇花雪。
屋里焙着炭火。
三人挨次洗沐过,换上干净的新衣,围坐吃了酒菜。
席上不提旧怨,各人拣些江湖旧事道来凑趣,倒也热闹。
饮罢,撤了席。
几人饮酒出汗减了衣,过后重新添上,围着炉火新茶,于爆竹声里守岁至天明。
早更,相对拜过年方散。
或径去拥被而眠,或填些饼饵饱腹才睡下……
不约而同闭了门,好睡终日。
旦日一过,复又上路南行。
离上京越近,便是偶然歇脚的荒村野店,也能听到过路的行客游商带来各地的消息。
西境贩棉的商人与邻座的叽咕,说起安平王赴泰伦查驸马案的事。
案子查完,处决过谋害驸马的罪魁祸首,差事算是了结。
安平王倒是不急着回上京复命。
一翻衣袖捧出卷诏命来,就地擢县丞严玦为泰伦县令,在县廷宣读起皇诏。
诏书上说,自南旻立国至今,未失寸土而民赋锐减怠半,泰伦犹甚,上特命驸马云异到任稽核田亩、丁口。
钦差之臣且遭暗算,足见此处侵田匿口之端倪。
今着安平王于泰伦清丈田亩,重绘鱼鳞,相与大索貌阅以厘清丁户。
这封诏书由尚书令谢恒亲笔拟写,此外还附了份制定户等的输籍定样。
南旻始立,各处官府开衙第一要务就是编户齐民。
将治下民户丁口盘点清楚,誊写成籍帖,一式两份。
民手一份,以为凭证;县廷一份,合订成册,留存在库。
每户按丁占得田亩,绘制成鱼鳞图册,与籍帖一并抄送上京,汇总勘核后入兰台封存。
此后三年一造,以录实数。
百年间,岁逢大穰便罢。
或遭变故,紧缺用钱;或遇天旱、蝗灾,地上颗粒无收……耕地为生的百姓少钱、少粮,为了活命就不得不贱卖土地来换。
这时节,衣食无忧还有闲钱买得起田地的,也就剩地方上的富户豪族了。
百姓卖到无地可卖的地步,若还想活,便只有卖身这条路。
南旻律不许良人卖身为奴。
于是有人想出个折中的法子,让失了地的农户拜做豪族的佃客,租种主家的土地耕种,按时缴纳地租即可过活。
豪族之家少不得出仕的官身,正好借荫族荫客之制免去家下佃客的赋役。
佃客的子嗣,或子承于父,继续耕种;或编入主家的部曲,以武邀功。
至此,南旻的子民在南旻的土地上耕种,年年岁岁,收成尽数入了地方豪族的仓房,终致国帑虚乏。
朝野上下,动用钱粮的地方太多。
百官俸禄、营造赈灾、军费开支……略用上一用便要捉襟见肘。
民曹收上来的税钱连年递减,再怎么节流,也不能一个掰成两半花销。
翻过民曹的账目,谢恒怎会不清楚,想要省出钱来筹建北府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钟离在浦河以北,今归北谌辖制。
遥想璩国乱起,谢氏先祖追随昊帝南渡前,领阖族祭祖封祠,后将祖宗坟冢,连同田地房产都托付给了宗族旁支照应。
钟离谢氏抛舍祖业渡河奉君,父死而子替,兢业百年,厚厚攒得今日家业。
谢石死后,谢恒官拜尚书令,谢府家业全然交由堂兄谢丛打理做主。
南旻豪族侵地匿民之风盛行。
谢府账上万顷良田里就有三四成是贱价买来的民田,遑论又拢得地上耕种的佃客几何。
驸马云异于泰伦出事后,有日谢恒与堂兄休沐在家,二人闲坐廊檐下饮茶观雨。
闲话间,他曾提及查地实民充盈帑库,从而措资筹建北府兵的想法。
谢丛听过,轻摇麈尾,不以为意地笑允。
缓缓道:“些许薄田,如能消解久质心头烦忧,舍去它便是了,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南旻世家不止谢氏一族,自家人舍得,不与你计较,你夺旁人的利,可是要遭人记恨的!”
谢丛的提醒不是危言耸听,谢恒心里清楚。
然今已积重难返,朝廷收上来的赋税一年少似一年,各处开支着实勉强。
只宜尽早刮骨,方不至巢倾累卵。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遵从本心所愿——上书陈策。
夜半,宫里来人叩响谢府门上鎏金的兽首门环,宣他入宫陛见。
皇帝急召谢恒入宫,果然是为他上书所言“革弊”之法。
不过,皇帝并表现得未如他料想的那般意外或惊喜,只将谢丛的担忧又与他说了一回,问他打算如何施行。
谢恒当即将熟思多日的想法悉数陈明。
末了,主动奏请从谢氏开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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