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沈清辞坐在烛火旁,那张写着“等我来”的纸条就摊在桌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墨迹,试图从笔画的走势里,寻找母亲的气息。
可终究是徒劳。二十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记忆里的母亲已然模糊,只剩下一团温柔的影子。这字迹像,太像了——可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青黛端着安神茶进来,见主子还盯着那张纸,轻声劝道:“娘娘,已经三更天了,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去睡吧。”清辞头也不抬,“我再坐一会儿。”
青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门扉轻掩,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清辞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锦盒。她将纸条放在那半块玉佩旁,对比着——不,不是对比笔迹,母亲留下的都是绣样和药方,没有书信。她在对比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窗棂忽然轻响了三下。
清辞猛地抬头,心跳如擂鼓。她定了定神,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故人。”外面是个女声,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清辞的手按在窗栓上,指节发白。开,还是不开?若是陷阱呢?若这是皇后或者林贵妃设的局呢?可那三个字……那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字迹……
她终究还是推开了窗。
窗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梳着最简单的圆髻,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浅褐的,在月光下像两汪琥珀。
“你是……”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别问。”女人打断她,递进来一个小布包,“这个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七日后,子时,还是这里。”
“等等!”清辞伸手想拉住她,可女人的动作快得出奇,一闪身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清辞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愣愣地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没有字;还有一个小瓷瓶,瓶身上刻着一朵梅花。
她先翻开手札。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写的日记,日期从景和元年春开始——
“三月初七,晴。梅妃娘娘又咳血了,太医院开的药吃了总不见好。太后今日来看过,脸色不太好,说娘娘‘福薄’。”
“四月初三,雨。如月偷偷给娘娘换了药方,是从她父亲留下的医书里找的。我不敢说,怕惹祸。”
“五月初九,阴。娘娘有孕了。可皇上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如月说,这孩子不能留,留了就是催命符。”
清辞的手开始颤抖。她快速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七月中,大暑。娘娘还是决定留下孩子。她说‘沈家总要留个后’。可沈家……沈家不是已经……”
“八月初二,雷雨夜。出事了。太后的人闯进来,说娘娘‘私通外男,怀了野种’。如月被拖走了,我也被关起来。我听见娘娘的哭喊声,像刀子一样……”
“八月初五,我不知道。我被放出来了,可娘娘不见了。宫里说,梅妃‘病逝’。可我知道不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是另一段记录,墨色更新——
“景和二年冬,大雪。我在浣衣局见到如月了。她瘦得不成人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说‘这是我姐姐的孩子,你帮我看看’。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和娘娘一模一样。”
“如月说,孩子要送走,送出宫,越远越好。可第二天,她也不见了。浣衣局的人说,她‘失足落井’。”
“我不信。可我不敢查。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有人看到这本手札,请告诉那个孩子:你母亲爱你,至死都爱。”
清辞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母亲……梅妃……孩子……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凑近闻,有淡淡的梅香——和她今晚在宫墙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瓶底刻着一行小字:“朱颜改,三日散。”
清辞手一抖,瓷瓶差点掉在地上。朱颜改——她知道这种毒。母亲留下的《草木针经》里记载过,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症状初显,三月后衰弱而亡,死状如同久病不治。
皇后中的就是这种毒。
这瓶是解药?还是……另一瓶毒药?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四更天了。清辞猛地惊醒,迅速将手札和瓷瓶包好,藏进锦盒的夹层。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青黛的声音带着惊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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