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将魏昀书房的账本摔在紫檀木桌上时,红木算盘被震得猛地弹起,数十颗圆润的算珠噼啪溅落,有两颗甚至蹦到了窗台的青瓷笔洗里,溅起的水花惊得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远,在暮色里划开一道仓促的灰影。
她指尖重重戳在泛黄账页的墨迹上,宣纸上的“盐价三百文/石”被按出浅浅的褶皱:“前日光景好,我特意换了身素布衣裙去西市的盐铺问过,张记、李记的官盐都是二百八十文,连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私盐贩子,喊价也不过二百九十文。这二十文的差额,记在账上说是‘官价定例’,可百姓手里的铜钱,难道就不是铜板了?”
魏昀握着狼毫的手顿在洒金宣上,浓黑的墨汁顺着笔锋晕开,在“宁静致远”的“宁”字底拖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条甩不开的影子。他放下笔时,衣袖扫过砚台,磨好的墨汁晃出细密的涟漪:“官盐有‘羡余’的规矩,就像农户交租要多缴些损耗,这二十文是要归入国库的。”
“国库?”苏明玥猛地拉开梨花木椅坐下,算盘被她拨得噼啪作响,算珠碰撞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去年江南盐税入库五千两,可你看这运盐船只的记录——正德十三年是一百二十艘,去年只记了八十四艘,少了三成!”她指尖在“耗损”那栏重重一点,“偏这耗损却从往年的一成五,涨到了三成五,多出的两千两白银,难不成是被江里的鱼吞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她抬眼望过去,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着细碎的光:“你书房里藏着的《江南漕运考》,夹着的那页批注写着‘盐船核数有异’,墨迹还新鲜着呢。你早就发现了,对不对?”
魏昀搁下笔,檀香木笔架上的几支狼毫轻轻晃动。他走到桌边翻看账本,指腹抚过那些工整的小楷:“盐铁司的事盘根错节,我父亲叮嘱过……”
“又是你父亲!”苏明玥猛地起身,算盘被带得翻倒在地,算珠滚落得满地都是,有的钻进了书架缝隙,有的滚到了绣着兰草的脚垫下。“当初你托媒人说亲时,带的庚帖里夹着字条,写着‘知卿善算,愿以嫁妆相托’。我以为你懂我,懂我不是只想算清柴米油盐的妇人!”
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廊下挂钟的滴答声。魏昀快步走到窗边,雕花窗棂被他关得严实,将那些细碎的声响隔绝在外:“明玥,这不是查账那么简单。赵猛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手里握着御林军的虎符,我父亲在朝堂上……”
“仰仗?”苏明玥弯腰去捡算珠,指尖被桌角的木棱划开道血口,鲜红的血珠滴在深色的算珠上,像落了点朱砂。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散落在地的算珠一颗颗拢起:“我十岁那年,母亲烧了我藏在妆匣里的算学书稿,说女子会记账管家用就够了。可你看这些账本,”她抓起账册抖得哗哗作响,“去年冬天城郊雪灾,我跟着账房去发赈灾粮,亲眼见着有老汉把过冬的棉衣当了,就为了换半袋粗盐。那些被‘会记账’的蛀虫吞掉的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
魏昀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那里盛着的怒火与悲悯,像极了三年前他在江南贡院外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女扮男装,正为被克扣盘缠的考生辩解,指尖在泥地上划着算术公式,眼里的光比贡院的灯笼还要亮。
他忽然转身,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个铜锁的铁盒,开锁时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纸页,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边角处还粘着些许风干的墨渍:“这是盐铁司近十年的旧账,我托在盐铁司当差的同窗偷偷抄录的。”他声音低沉,“赵猛心狠手辣,前年御史周大人想查盐税,没过多久就‘失足’落了水,尸身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页账册。我只是……没想好该不该让你卷进来。”
苏明玥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有的地方被反复圈点,纸页都磨出了毛边。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红还没褪,笑意却像春芽般从嘴角漫开:“现在想好了?”
魏昀点头时,她已经将散落的算珠重新排好,红木算盘在桌上发出归位的轻响。“从明天起,魏府的账房先生该歇着了。”她指着账本末尾的朱批,“你看这个‘阅’字,笔画歪斜,最后一勾带着个奇怪的转折,是不是和上个月赵猛给你父亲的那封贺寿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魏昀凑近一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那歪斜的笔迹像条毒蛇,猛地窜进他的记忆里。他忽然想起父亲上个月病重时,赵猛派人送来的那碗汤药,药渣里似乎混着味不该有的“紫河车”,当时只当是药材弄错了,此刻想来,后背竟沁出层冷汗。
“明玥,”他按住她正在拨弄算珠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万事小心。赵猛的眼线遍布京城,连街头卖糖画的老汉,都可能是他的人。”
苏明玥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伤口蹭在他的衣袖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算盘在两人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某个决心计数:“放心,算学不会骗人。一加一永远是二,贪了多少,总会留下痕迹。”她抬眼望他,烛火在眸子里烧得更旺,“公道也不会。”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格外清晰,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清算。
喜欢砚上玥,古拉风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砚上玥,古拉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