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行宫的雕花窗棂，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书案上，将案上的青瓷茶盏镀上一层暖光。顾清辞披着一件月白的素纱披风，正临窗临摹字帖，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清隽的字迹。他近来咳喘的旧疾好了许多，只是身子依旧单薄，稍一劳累便会倦乏，故而大多时候，都只是这般静坐着，看窗外的流云，或是写几笔字。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一个烫金的信封，低声道：“贤君，宫里送来的信，陛下亲笔。”
顾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搁下笔，指尖有些发颤地接过信封，火漆印上是熟悉的龙纹，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素笺。陛下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细致的关怀。
先是问他的身子，问行宫的秋风是否凛冽，问药膳是否合口，问夜里眠浅时是否有人添衣。那些细碎的叮嘱，像极了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熨帖着他微凉的心头。
再是说宫里的近况。苏太傅一党伏法，朝堂清明；陆惊寒胎象安稳，还偷偷教蘅儿枪法被抓包；瑶儿和珩儿活泼可爱，整日追着蘅儿跑；慕容珩带回的葡萄种，已经埋进了凤栖宫的花圃……字里行间的热闹，仿佛就在眼前。
顾清辞看着看着，唇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他仿佛能看见凤栖宫里的光景——陆惊寒红着脸被陛下打趣，孩子们的笑声洒满庭院，慕容珩爽朗的话语回荡在暖阁里。那是他从未真正融入过，却又无比向往的热闹。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耳尖瞬间红透。
“待你身子大好，从行宫回来，朕便让太医为你调理身子，下一个，便轮到你备孕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握着素笺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心脏跳得飞快，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他原是顾景渊的远房亲戚，因着性子温和、做事妥帖，被送入宫来帮衬慕容珩打理后宫。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陛下放在心上，更从未奢望过，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些日子在行宫修养，他看着窗外的草木枯荣，偶尔也会想起宫里的日子。想起陛下处理政务时的专注，想起陆惊寒练武时的凌厉，想起慕容珩讲西域趣事时的爽朗……那些画面，都成了他寂寞时光里，最温暖的慰藉。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柔软，却仿佛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若是真的能怀上陛下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的脸颊更烫了。他连忙偏过头，看向窗外，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窗外的秋阳正好，几株丹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带着淡淡的香气。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内侍端来刚沏好的桂花茶，见他脸颊泛红，忍不住问道：“贤君，可是身子不适？”
顾清辞回过神，连忙摇头，将素笺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事，只是……有些热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茶，清甜的茶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头的悸动。
他想起陛下的字迹，想起那句“下一个，便轮到你备孕了”，唇角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
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被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原来，这凤栖宫里的热闹，也有他的一份。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秋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遥远的期盼。
等回去了，等身子养好了，是不是就能像陆惊寒一样，怀着陛下的孩子，看着他处理政务，陪着孩子们嬉笑打闹？是不是就能成为这凤栖宫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顾清辞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封温热的锦书，也藏着一颗，悄然萌动的春心。
行宫的秋阳，似乎比往日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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