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 光
金陵的春天总是来得犹犹豫豫,在几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和连绵阴雨之后,才肯真正舒展开眉眼。物理学院外的梧桐大道,光秃的枝丫上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近乎透明的嫩芽,在尚且料峭的风中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驱散了冬日淤积的沉闷。然而,季节的更迭并未能完全化开317宿舍内部那层无形的坚冰。表面的生活仍在继续,甚至因为春天的到来,各自的研究工作也似乎被注入了些许新的、或真实或虚幻的活力,但在平静的日常之下,那份因风波、压力、分歧和疏离而产生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只是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务实的忙碌所掩盖,像早春薄冰下依旧暗流涌动的河水。
李叶的论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和打磨阶段。在成功获得束缚态自旋量子数的关键证据后,陈其林教授对他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其“原创性强,证据链逐渐完整,物理图像清晰”,并敦促他尽快完成全文,目标是冲击《物理评论B》的 Rapid Communication 栏目,甚至暗示如果后续补充工作做得好,可以考虑更高影响力的期刊。这份期许让李叶备受鼓舞,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论文的撰写、图表的优化、以及应对陈教授提出的各种尖锐问题上。引言要突出创新性和重要性,方法部分要严谨清晰让同行能够重复,结果展示要直观有力,讨论要深入并诚实面对局限性,结论要凝练有力……每一个部分都需字斟句酌,反复修改。
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深地体会到科学写作的艰辛。这不仅仅是把数据和想法罗列出来,更是构建一个逻辑严密、令人信服的“故事”。他需要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梳理出清晰的背景和定位,需要将自己的数值技巧用准确而简洁的语言描述出来,需要将复杂的物理图像转化为清晰易懂的图表和文字,更需要预判审稿人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并在文中提前做出回应或铺垫。常常为了一个措辞,一个图表注释,一段文献引用,要反复思考、查阅、修改数遍。
巨大的工作量和精神消耗让他疲惫不堪,但一种即将“结果”的兴奋感和责任感支撑着他。他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几乎不再参与任何闲谈。宿舍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睡觉和短暂休整的驿站。他常常是深夜带着满脑子的公式和句子结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去机房或图书馆继续奋战。他与张海峰、周明的交流,仅限于“回来了?”“嗯。”“走了?”“好。”这类最简单的日常对话。至于刘逸,更是仿佛从这个物理空间和情感世界中彻底淡出了,只偶尔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零星消息,说他似乎搬到了实验室常住,状态依然沉闷,但至少还在坚持工作。
张海峰在导师陈其凝教授明确而持续的压力下,终于不得不将绝大部分精力从那条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副线”——硫柱方法——上收回来,转而全力扑向“主线”的奇异金属研究。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那些令人抓狂的神经网络参数和飘忽不定的收敛结果,重新打开那堆积压已久的、关于三角晶格扩展 Hubbard 模型的量子蒙特卡洛数据。
然而,放下并非易事。硫柱方法那次“疑似突破”带来的希望余烬,仍在心底某个角落阴燃,时不时冒出来灼他一下,让他对眼前这些“常规”的数据分析工作,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甘。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从一场可能赢得荣耀但也可能尸骨无存的冒险中,退回到一条虽然安全但风景平庸的熟路上。这种心态严重影响了他的效率。
“主线”工作的分析,本身也并不轻松。他要从海量、嘈杂的蒙特卡洛数据中,提取出奇异金属行为的可靠信号。这需要精细的有限尺寸标度分析,需要排除各种可能的系统误差和统计涨落,更需要构建一个合理的物理框架来解释观察到的现象(如电阻率的近似线性温度依赖、热容量的异常行为等)。他常常对着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点发呆,试图从中“看”出规律,或者为了一个拟合参数的选择而纠结半天。进展缓慢,时有反复。
更让他焦虑的是时间。陈教授已经明确要求他在近期内拿出完整的分析报告和论文初稿,而他自己也清楚,研究生生涯已进入后半程,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成果。压力之下,他变得易怒而敏感。宿舍里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比如周明翻书的声音,或者李叶敲击键盘的节奏)都可能让他感到烦躁。他越来越少主动与室友交谈,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低沉而紧绷的气场中。偶尔与李叶目光相接,他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类似的疲惫和专注,但那份疲惫似乎因明确的目标而显得“充实”,而自己的疲惫,则混杂了太多的不甘、迷茫和自我怀疑。这种对比,让他更觉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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