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融
大雪过后,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冬日的阳光虽然苍白无力,但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积雪覆盖的校园,将一切映照得晶莹剔透,反射着刺眼的光。积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汇成细小的溪流,浸润着冻硬的土地。然而,自然的冰雪消融带来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湿润和清新气息,而317宿舍内部的“霜冻”,却并未因这晴日有丝毫缓解的迹象。相反,随着积雪融化,露出底下被掩盖的、或泥泞或坚硬的地面,宿舍里那场风波后留下的冰冷现实和情感隔阂,也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顽固地存在着,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沉淀出一种更恒久的沉默与疏离。
刘逸践行了他的话。自那晚之后,他几乎从317宿舍消失了。他的床铺维持着凌乱的状态,桌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只有几本大部头的专业书籍还立在书架一角,证明着这里曾是他的领地。他不再回宿舍过夜,据说是向系里申请了临时的周转房,或者就睡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白天偶尔回来取些东西,也总是挑没人的时候,或者匆匆而来,拿了就走,避免与任何人打照面。即使偶尔遇到,他也只是低低地、含糊地应一声,便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他彻底将自己隔绝在了那个由方文教授的严厉批评、自我怀疑的泥潭以及失败的羞耻感所构筑的冰冷壁垒之后。
李叶和张海峰最初还试图做些什么。李叶给刘逸发过几次消息,询问近况,是否需要帮忙,得到的回复要么是简短到极致的“没事,谢谢”,要么就干脆石沉大海。张海峰也尝试在食堂“偶遇”过刘逸两次,想拉他一起吃饭,说说话,但刘逸总是以“约了人”或“有数据要处理”为由,礼貌而迅速地避开。他们的关心,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橡皮墙上,被轻轻弹开,不留痕迹,只留下自己一腔无处安放的关切和淡淡的挫败感。
几次尝试无果后,李叶和张海峰也渐渐沉默了。他们能理解刘逸需要空间,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振作。但他们也感到一种无力,一种“局外人”的尴尬。当一个人决意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切外来的援手,哪怕那援手发自真心,旁人也只能束手无策。继续穷追不舍,可能会让刘逸更加反感,也让他们自己显得不识趣。于是,他们选择了尊重,选择了等待,尽管这等待中掺杂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怨刘逸的决绝,也怨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而周明,则仿佛彻底置身事外。刘逸的离开,对他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他依旧保持着极其规律的生活节奏:早起,去办公室或图书馆,阅读文献、推导公式、修改论文,晚上准时回宿舍,洗漱,看书,睡觉。他很少主动提起刘逸,即使李叶或张海峰偶尔谈论起对刘逸的担忧,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或者最多简短地评论一句“他会处理好的”,便不再多言。他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他的研究和唐世渊教授布置的任务,有条不紊,密不透风。那种专注和高效,在此时的李叶和张海峰看来,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和不近人情。
宿舍因此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裂的状态。刘逸的“空位”像一个无声的提醒,一个情感上的黑洞,吸收着所有试图轻松起来的氛围。而剩下的三个人,虽然同处一室,却各自占据着房间的一角,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彼此之间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滞而沉重。
李叶继续与他的“多激发束缚态”鏖战。在经历了那次惨痛的数据崩溃和反复调试后,他终于攻克了测量束缚态自旋量子数的技术难关,得到了一组看起来相当可靠的结果。数据清晰地显示,那个神秘的低能激发态,其自旋期望值接近3/2(以约化普朗克常数?为单位),这强有力地支持了“三自旋子束缚态”的图像——因为每个自旋子携带自旋1/2,三个束缚在一起,总自旋可以是1/2或3/2,而3/2的结果与某些理论预言更为吻合。这个突破让他精神大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将所有的分析补充完整,并开始着手撰写论文的初稿。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也是孤独的。当他得到那个关键数据,兴奋得差点在机房里叫出声时,环顾四周,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曲线。他想立刻与人分享这份突破,想听听同伴的分析和反馈,想从讨论中获得新的灵感和验证。但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分享对象——刘逸,正自我放逐,与他隔阂深重。张海峰或许能理解这份兴奋,但他自己也正焦头烂额。至于周明……李叶几乎能想象出周明的反应:平静地听完,点点头,说一句“不错,证据更充分了”,然后可能提出一两个技术性质疑,便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种过于理性、缺乏情感共鸣的交流,此刻对渴望认同和庆祝的李叶来说,似乎缺乏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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