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谈
开学后的第一场春雨,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而至。起初只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雨丝,带着冬末残余的寒意,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大地。渐渐地,雨势转大,变得淅淅沥沥,敲打在宿舍楼老旧的窗玻璃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声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整个317宿舍笼罩在一片潮湿、朦胧的寂静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水杉林特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的味道,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宿舍里,灯光早已熄灭。黑暗浓稠如墨,只有窗外被雨水晕染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铺的模糊轮廓。张海峰的鼾声一如既往地规律而沉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声含糊的梦呓,大约是梦到了什么恼人的编程难题。王哲的呼吸声则浅得多,偶尔会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周明那边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当他偶尔极轻微地调整睡姿时,被褥摩擦的窸窣声,才证明着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这混合了雨声、鼾声、呼吸声、以及各种细微夜晚声响的背景,对李叶而言,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它们非但不构成干扰,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与外界更深沉的寂静隔离开来,营造出一种奇特的、私密的安宁感。然而今夜,这安宁感却未能如往常般将他带入梦乡。
他仰面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水光映出的、模糊晃动的影子。身体是疲惫的,白天的课程、阅读、思考,如同持续运转的精密仪器,消耗了大量的心神。肌肉有些酸涩,眼皮也有些沉重。但大脑深处,却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键,那些被白天紧张节奏暂时压制、无暇细想的思绪、感知、困惑,此刻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意识的原野上狂奔、冲撞,不肯停歇。
刘逸那张写满沮丧、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在今天下午,物理楼二楼那个弥漫着廉价咖啡和书本陈旧气味的角落里,刘逸用几乎是自嘲的口吻,描述着自己面临的困境:“……根本找不到门。方老板扔过来的那些文章,每一个符号都认识,连起来就是天书。我感觉自己像在沼泽里挣扎,越用力,陷得越深。有时候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那些扭曲的度规、奇怪的紧化、看不懂的对偶,然后就是一身的冷汗。我真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李叶能清晰地回忆起刘逸说这些话时的每一个细节:他推眼镜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端起咖啡杯时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眼中那点几乎要熄灭的光。那不是懒惰者的抱怨,而是一个真正努力过、却被现实迎头痛击后的无力与挫败。方文教授,理论物理界以思想深邃、要求严苛、近乎不近人情着称的“大牛”,他选择的研究方向——弦论与全息原理的交叉领域——更是以极高的数学门槛和抽象思维要求闻名。刘逸能考上南大,智力毋庸置疑,但在那个领域,仅仅“优秀”是远远不够的。那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数学直觉,一种在极度抽象中构建物理图像的禀赋,一种能承受长期、高强度智力压榨的坚韧神经。显然,刘逸正在经历着这种压榨,而且似乎快要到达极限。
“就像面对一堵没有门的高墙,怎么都进不去。” 这句话,反复在李叶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仅是刘逸一个人的困境,这是理论物理前沿研究,尤其是那些最艰深、最抽象方向,摆在绝大多数尝试者面前的共同困境。高墙耸立,森然无语,找不到钥匙,寻不到阶梯,甚至看不清墙后面到底是什么。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墙下徘徊,或者最终选择绕道而行。
他自己呢?李叶默默问自己。他选择的阻挫磁性系统,虽然同样挑战重重,但至少还有相对明确的模型、可操作的数值方法、以及陈其林教授相对清晰(虽然要求同样很高)的指导。而且,他有“静默连接”。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微微一紧。如果没有这份来自未知深处的馈赠,他此刻的处境,会比刘逸好吗?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面对《凝聚态理论前沿》课上那些基于拓扑场论、共形场论、非阿贝尔规范理论的复杂模型,他会像听天书一样茫然吗?在推演那些涉及高深群论、微分几何的公式时,他会像看外星文字一样无措吗?在理解陈教授那些精妙但跳跃性极强的物理图像时,他会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一样模糊吗?在中期考核中,面对陈教授尖锐的追问,他能如此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想法,甚至进行有效的辩护吗?
答案是模糊的,但倾向是明显的。或许凭借自身的努力和不错的天赋,他不会像刘逸那样陷入近乎绝望的困境,但过程必定会艰难数倍,步履维艰。他可能会花费数倍的时间去理解一个概念,可能会在反复的挫败中耗尽热情,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陈教授的期望,甚至可能在高手如云的环境中被迅速边缘化。研究生阶段,尤其是顶尖学校的前沿领域,竞争是赤裸而残酷的,时间的流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旦落后,很可能就意味着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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