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正平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折叠躺椅上，闭着眼睛。留声机的黄铜喇叭里，流淌出清澈而富有数学美感的钢琴旋律，音符如同精确校准的齿轮，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碰撞、回响。这是《哥德堡变奏曲》，宁静而深邃，仿佛能涤净星际尘埃带来的疲惫。
门滑开的轻微摩擦声混入了音乐中。
周北辰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能不经通报直接进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鹰”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特派员制服，深灰色，几乎融入走廊的阴影。他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色金属盒子。他侧耳听了两秒留声机里流出的音乐，眉毛挑了挑，然后迈步走了进来，舱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估摸着这里的巧高里斯山茶快完了，”可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点长途旅行后的淡淡沙哑，“正好有人回母星一趟，我带了些过来。今年的新叶，生长在阳坡的，苦味淡些，回甘更久。”他走到工作台边，将金属盒子放在上面，打开卡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特殊植物纤维纸包裹的茶砖，散发出清冽的草木与岩石气息。
他这才看向躺着的周北辰，补充道：“最近好闲。舰队在稳定航线上，没什么需要特派员‘特别处理’的麻烦。要不要约个时间，找条清静的小行星带，去飙车？我搞到了一台经过改装的两栖侦察艇，你坐在那个挎斗里面绝对舒服，还能用爆弹打石头玩。”
“当然，兄弟。”周北辰这才睁开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可汗随意，“老规矩，你定时间地点，我随时奉陪。”
可汗哼笑一声，他熟练地拿起工作台边的水壶，从一个密封容器里倒出制备好的纯净水，开始用一个小型加热单元烧水，动作行云流水。他的目光扫过留声机，又落回周北辰身上。
“哥德堡变奏曲？”可汗在加热器的轻微嗡鸣中开口，“有品啊，兄弟。没想到你还好这口。平静下的复杂，秩序中的变奏，很适合这里。” 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这个混杂着机械与休闲气息的空间。
“嗯，”周北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莫扎特我最喜欢的曲子，听着放松。”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逐渐升温的水声和留声机里流淌的精密乐章。
可汗正准备取茶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周北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诧异、玩味，以及一丝压抑的笑意。
“……兄弟，我古泰拉历史学的还是挺好的，”可汗缓缓开口，“如果我没记错——而且我通常不会记错这种小事——这《哥德堡变奏曲》，好像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写的。跟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好像差了那么几十年，以及一点点风格上的区别。”
周北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大脑里快速检索了一下，然后，一丝尴尬混合着荒谬的神色浮上脸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一下，却发现无言以对。几秒钟后，那尴尬化为一声忍俊不禁的噗嗤笑声。
“操，”周北辰笑着摇头，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赢了，兄弟。看来我这音乐鉴赏家的头衔得摘了。最近脑子里塞了太多别的，把巴赫和莫扎特搞混了。”
可汗也笑了起来，摇摇头，开始用镊子小心地取茶，放入温好的茶壶中。“没事，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都是些不用打仗不用算计就能欣赏的、规律性的噪音。”他调侃道，将烧开的水缓缓注入茶壶，热气蒸腾，茶叶的清香瞬间被激发出来，与机油气微妙地融合。
茶香弥漫开来。可汗倒出两杯澄澈的、泛着琥珀光泽的茶汤，将一杯推到周北辰面前。
“说吧，”周北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向可汗，“今天来找我，除了补充战略物资和约飙车之外，还有什么闲事？你脸上写着有乐子要分享。”
可汗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独特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转为绵长的、仿佛蕴含山脉气息的回甘。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我们军团的内线——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喜欢到处听墙角、然后拿来跟我换酒的家伙——从影月苍狼那边传来消息。”可汗的金色眼眸里闪着光，“荷鲁斯，疯了。据说就是从你这里出去之后，就这副德行了。”
周北辰眉毛一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他抱着从你这拿的几块数据板，直接去找了帝皇，据说在帝皇的私人接见室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可汗的描述绘声绘色，“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亲卫队的人说，他回到自己旗舰的一路上，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像是要哭出来，喃喃着什么‘父亲……您终于……终于愿意看到我了吗？’、‘您终于愿意爱我了？’；一会又咬牙切齿，脸色铁青，低吼着‘还是需要他……那个周北辰……的帮助吗？可恶！’。情绪起伏之大，把旁边的人都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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