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豫东平原的村子里，还流传着“叫魂”的老法子。谁家孩子受了惊，丢了魂，傍晚时分，母亲就会抱着孩子的衣裳，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喊魂，喊着孩子的乳名，一声声“回来吧”，据说能把散了的魂儿喊回来。
村里的王婆子，是远近闻名的叫魂高手。她的嗓子亮，调子准，据说喊魂的时候，能听见阴风吹过树梢的回应。我那时候七岁，跟着奶奶住在村东头，总爱缠着王婆子，听她说那些喊魂时遇上的怪事。奶奶却总不让我靠近，说王婆子身上沾着阴气，小孩子家阳气弱，容易被缠上。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外地女人，叫秀娥，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叫小石头。秀娥长得眉清目秀，却不爱说话，总是抱着小石头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发呆。村里人说，秀娥的男人出去打工，一去没了音讯，她是来寻人的。
小石头很怕生，不爱跟村里的孩子玩，唯独喜欢跟我凑在一起，看我掏鸟窝、摸鱼虾。可没过多久，小石头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暴雨。小石头非要跟我去村西的大坑边摸泥鳅，我拗不过他，就带着他去了。大坑边的土坡很滑，小石头脚下一滑，掉进了坑里。我吓得大喊大叫，幸好路过的村民听见了，把小石头捞了上来。
小石头虽然没呛着水，却被吓得不轻，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喊着“爹”，小脸惨白，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秀娥急得团团转，抱着小石头去找村里的郎中，郎中开了几副药，喝了也不见好。
有人劝秀娥：“去请王婆子吧，孩子这是丢了魂，得喊回来才行。”
秀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夜去敲王婆子的门。王婆子跟着秀娥来到家里，摸了摸小石头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孩子的魂，掉在大坑里了。夜里三更，我去大坑边喊魂，你们得在屋里点一盏长明灯，千万别灭了，不然魂儿回来了，也找不着路。”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月色惨淡。王婆子拿着小石头的蓝布衫，独自一人去了村西的大坑边。秀娥则守在家里，怀里抱着小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长明灯，不敢眨一下。我也睡不着，躲在奶奶身后，偷偷看着。
村里静得可怕，只有蛙鸣和虫叫声。突然，远处传来了王婆子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又悠长：“小石头，回来吧——”
“小石头，回来吧——”
那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秀娥也跟着喊，声音带着哭腔：“小石头，娘在这儿等你——”
就在这时，窗外刮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秀娥赶紧用手护住火苗，嘴里念叨着：“别灭，千万别灭。”
可就在这时，小石头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不是平时的样子，冷冰冰的，透着一股邪气。他咧嘴一笑，声音变得又粗又哑，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我不是小石头……我是淹死鬼……”
秀娥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小石头：“你胡说！你是我的小石头！”
小石头猛地推开秀娥，从床上跳下来，朝着门口跑去。我和奶奶吓得大叫，赶紧拦住他。小石头却力大无穷，一把推开我，撞开了门，朝着村西的大坑跑去。
“不好！是大坑里的淹死鬼抢了小石头的魂！”王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脸色惨白地大喊，“快！跟我去大坑边！晚了，小石头就没命了！”
我们一群人，打着手电筒，跟着王婆子往大坑边跑。远远地，就看见小石头站在大坑的土坡上，对着坑水嘿嘿直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王婆子大喊一声：“孽障！放开孩子的魂！”
她举起手里的蓝布衫，猛地朝着小石头扔过去。蓝布衫不偏不倚，正好罩在小石头的头上。小石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野兽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大坑里的水，突然翻起了巨浪，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水里冒了出来，朝着我们扑过来。那是个男人的身影，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正是秀娥失踪的男人！
秀娥吓得瘫坐在地上，哭着大喊：“柱子！你怎么在这里？”
王婆子脸色大变：“原来他早就淹死在大坑里了！他的怨气不散，想把小石头的魂勾走，陪他做伴！”
说着，王婆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朝着那个黑影撒过去。糯米落在黑影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黑影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往后退了几步，又掉进了大坑里。
王婆子赶紧跑到小石头身边，掀开蓝布衫，对着小石头的耳朵大喊：“小石头，快回来！你娘在等你！”
喊了三声，小石头突然浑身一颤，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我们赶紧把小石头抱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小石头醒了过来，烧也退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只是对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秀娥却像是变了个人，整天以泪洗面。后来我们才知道，秀娥的男人柱子，当年就是因为欠了赌债，走投无路，跳进大坑淹死的。他死后，怨气不散，一直藏在大坑里，看见小石头掉进坑里，就想抢他的魂。
王婆子说，那天她喊魂的时候，听见了柱子的回应，就知道坏事了。幸好长明灯没灭，小石头的魂儿没走远，这才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秀娥带着小石头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村西的大坑，也被村里人用土填平了，种上了庄稼。
王婆子却再也不给人叫魂了。她说，叫魂喊的是人的魂，可有时候，喊回来的，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我也再也不敢去村西的庄稼地了。每当风吹过庄稼，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就会想起那个夜半的喊声，想起小石头惨白的脸，想起那个从大坑里冒出来的黑影。
奶奶说，这世上的魂儿，有善有恶。丢了魂的人可怜，被困住的魂儿，也可怜。
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王婆子那凄厉悠长的喊声，一声声，回荡在豫东平原的夜空里：“小石头，回来吧——”
那喊声里，藏着一个母亲的期盼，一个鬼魂的执念，还有一段被淹没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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