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逼视下,谢焜昱避无可避。他嘴唇嚅嗫了几下,眼神又开始飘忽,试图组织起那些惯用的、带有分析性和距离感的语言:“看见公俊飞了……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那种情况……” 他试图解释场景,解释关系,解释逻辑因果,就是迟迟不触碰最核心的感受——负罪、痛苦、无力、恐惧。
“谢!焜!昱!” 苏清澄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石头,她猛地踏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试图躲闪的眼底。
“你怎么这么啰嗦?!你总是改不了这个毛病!非要找出一些长篇大论、狗屁不通的逻辑链来解释这了那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耐和洞察而微微发颤,“你没有感情吗?!啊?!为什么讲那么多前因后果、利害关系?是因为你真的理不清吗?不是!”
她停顿了一秒,让接下来的话更具穿透力:
“你只是从来不肯正视你的内心!从来不肯把那些你觉得‘笨拙’的、‘没用’的、‘不够聪明理性’的感情——比如害怕,比如愧疚,比如他妈的舍不得——老老实实地拿出来!摆在太阳底下!你只会给它们套上一个个‘合理’的壳,然后把真正的自己锁在最里面!你累不累啊?!啊?!”
谢焜昱被她骂得彻底哑口无言,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也碎裂了。他怔怔地看着苏清澄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机智或戏谑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灼人的坦诚和急切。他嘴唇动了动,这一次,那些准备好的、复杂的、用于解释和逃避的句子,一个也冒不出来了。心防的裂缝,在这直面情感、粗暴却有效的“打击”下,正在悄然扩大。某种被紧紧压抑的东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溢出的缺口。
苏清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那番剖白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却又像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让她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烈、不容退却的光。她看着谢焜昱眼中那动摇的裂痕,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乘胜追击,言辞更加锋利,步步紧逼: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一次都不敢!连在心里对自己坦白都做不到,你又拿什么去面对外面那个能把人逼疯的心魔?!” 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近乎焦灼的质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承认自己也会无能为力?怕承认朋友因你受苦让你痛不欲生?还是怕……承认你其实根本不像你表现的那么运筹帷幄、无懈可击?!”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敲打在谢焜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他被这连番的、直指核心的逼问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习惯性的分析和辩白在如此纯粹的情感拷问面前彻底失效。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灼热的赤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更深的痛楚。
在这令谢焜昱无所遁形的目光注视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他的反击机制被触发了。既然无法在逻辑上化解,那就将问题抛回去,寻找对方的“阿喀琉斯之踵”,以此获得喘息之机,或是验证某种悲观的猜想。他抬起头,迎上苏清澄的目光,眼神里之前的麻木和烦躁被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探究的疑问所取代。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破苏清澄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难道……就没有不敢面对的真相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残忍。它跳脱出了“谢焜昱的心魔”这个语境,将焦点猛地转向了苏清澄自身。
苏清澄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了心口。所有汹涌的怒气、逼问的急切,在这一瞬间冻结、碎裂。她瞪大眼睛,看着谢焜昱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张声势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戈壁虚假的风似乎也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怔在那里,时间仿佛被拉长。谢焜昱能看到她眼中清晰闪过的震惊、慌乱,然后是某种深藏的、被强行按压下去的痛楚迅速翻涌上来,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强悍的外壳。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湿润的水光迅速积聚,颤巍巍地悬在睫毛边缘。
“怎么没有……”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地回望着谢焜昱,带着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这些……我依旧敢于面对!”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深埋心底、或许本打算永远不见天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颤抖地抛了出来,砸在谢焜昱面前,也砸碎两人之间那层名为“默契”或“逃避”的薄纱:
“我告诉你,谢焜昱!”
她的声音不再高昂,却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显得更加用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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