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
陈远在草席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只记得季咸离开后,墨影给他换了三次药,喂了六次水和米汤。每次醒来,肩胛处的伤口都像有烙铁在烫,但那种蚀骨的麻痒确实消失了——邪气被时痕珏逼出的瞬间,他亲身感受到某种污秽的东西离开了身体。
第三次换药时,陈远终于能勉强坐起来。他靠在夯土墙上,看着墨影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肋下的伤口。伤口边缘开始结出暗红色的痂,肺里的血腥味也淡了些,只是每次呼吸时,右胸深处仍有隐痛。
“肺腑的震伤,得靠养。”墨影头也不抬地说,动作熟练地敷上新的草药泥,“季咸的药能稳住伤势不恶化,但要彻底好,少说一个月。”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角。石猴正蹲在那里,借着油灯光摆弄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那些零件看着像是弩机的部件,但结构更复杂,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是墨家的‘连星弩’。”墨影注意到他的目光,“三矢连发,五十步内能破皮甲。石猴在检查机括,昨晚季咸走后,老木说附近有生面孔转悠。”
陈远心头一紧:“影刃?”
“不确定。”墨影包扎好伤口,将染血的布巾扔进一个陶罐,“可能是周军的探子,也可能是趁乱摸进城的地痞。但小心无大错。”
正说着,地下室入口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击——两轻一重。是老木的暗号,表示安全。
片刻后,棺底滑开,老木佝偻着身子钻下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他将粥递给陈远,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吃完能动,就上来透口气。下面待久了,好人也能憋出病。”
陈远接过碗。粥煮得很烂,里面还切了些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虽然没盐没油,但对饿了一整天的他来说,已是珍馐。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流过喉咙,让僵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墨影和石猴也各自吃了些干粮。三人围坐在油灯旁,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变形摇曳。
“外面情况怎么样?”墨影问老木。
老木在墙角坐下,摸出旱烟杆,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乱。周军占了王宫和武库,正清点财物、登记降臣。投降的商官忙着撇清关系,送礼的送礼,告密的告密。平民百姓不敢出门,街面上除了巡逻队,就是些想趁机捞好处的混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陈远:“不过有个消息,你们可能想知道——武王姬发,明日要在殷商宗庙前举行‘告天仪式’,向天下宣告周已代商,天命所归。”
陈远喝粥的手停住了。
牧野之战结束才几天?武王这么快就要正式宣告了?按照他模糊的历史知识,这确实是重要节点,标志着周王朝的正式建立。但细纲里提到,他要“亲眼目睹商军‘前徒倒戈’的震撼场面”——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正在经历战后的余波,以及“守史人”任务的后续。
“仪式在哪里举行?”墨影问。
“原定的殷商宗庙,在城北。”老木说,“但今早传出风声,说仪式可能改到城南的‘天祀台’。那里地势高,能容纳更多人观礼,也更能彰显‘天命转移’的气象。
天祀台。
陈远听到这三个字,心脏莫名一跳。怀中的时痕珏似乎也轻微地悸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他想起在岐山时,玄曾提过朝歌有能量异常点,难道就是天祀台?和地衡有关?还是说……
“你去不了。”墨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声道,“就你现在这样,走到街口就得躺下。更何况,那种场合守卫森严,各路人马都会盯着,影刃很可能就混在里面。”
陈远没反驳。他知道墨影说得对。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亲眼见证那个时刻。不是作为参与者,而是作为“守史人”,记录下这个历史转折点。
“我就想想。”陈远低声说,继续喝粥。
石猴突然抬起头,鼻子抽了抽:“老木,你下来时,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老木皱眉:“什么怪味?”
“血腥味。”石猴放下手中的弩机零件,站起身,走到地下室入口下方,仰头嗅了嗅,“很淡,混在木头和香烛味里……但确实有。”
墨影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按在短刃上。陈远也放下碗,屏住呼吸。
地下室死寂。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十息,上面铺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瓦片被踩动,又像是老鼠碰倒了什么东西。
“不是老鼠。”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伸手在夯土墙某处一按。墙面无声滑开一个小洞,露出一截竹管——是传声筒。他将耳朵贴上去。
片刻后,老木的脸色变了。
“上面有人。”他的声音带着寒气,“至少三个,脚步很轻,在铺子里翻找。不是周军,周军的靴子重。也不是普通贼,贼不会这么……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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