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淇水东岸的荒野。
陈远觉得自己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撕裂的痛。肋下的伤口虽已被墨影用最后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但每走一步,那被贯穿的剧痛就顺着脊椎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全靠墨影半架着,在及膝深的荒草中蹒跚前行。墨影的左肩伤口显然也在恶化,架着他的手臂在轻微颤抖,额头上冷汗混着晨露,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两人谁都没说话——没力气,也不敢。
身后那片芦苇荡已在数里之外,但“影刃”随时可能追来。那些黑衣人像附骨之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昨夜在芦苇荡短暂的喘息后,墨影判断追兵很快会识破诱饵,必须趁着夜色未尽继续向东。
“还有……多远?”陈远哑着嗓子问,声音小得被晨风一吹就散。
墨影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才低声道:“已过淇水,这里算是朝歌西郊外围。但朝歌城现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城破了。周军应该已经入城。但溃散的商军、趁乱打劫的匪徒、还有各方势力的探子,把朝歌内外搅成了一锅浑水。”
陈远心头一沉。城破后的混乱,往往比攻城战更血腥、更无序。他们这两个重伤之人,要在这浑水中找到墨家的据点,无异于刀尖跳舞。
“我们的据点……在城中?”陈远喘着气问。
“不在城内。”墨影摇头,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丘陵,“在城东十五里,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太师战前布置时,就料定朝歌必破,城内反而不安全。采石场地下有天然溶洞,我们的人在那里经营了三个月,储备了药物和物资。”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要去城内,以他俩现在的状态,怕是走不到城门就得死在乱兵手里。
“但这一路……”墨影的声音更低了,“要穿过至少三道溃兵流窜的区域,还有可能遇到‘影刃’的搜捕网。陈远,你得撑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
陈远咬了咬牙,没吭声,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紧了紧按在肋下的布条。怀中的时痕珏持续传来微弱却稳定的暖流,像寒冬里的一小簇炭火,勉强维持着他心脉不散。那暖流似乎与他的呼吸产生了某种共鸣——当他疼得几乎要昏厥时,暖流会稍微增强;当他强打精神时,暖流则平稳如常。
这玉珏,在主动适应他的状态。
“我会撑住。”陈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墨影,你也……”
“我死不了。”墨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墨家弟子特有的冷硬,“巨子令谕是护你周全。你活着,我才能活着回去复命。”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让陈远心里微微一暖。乱世之中,这般直白的生死相托,比任何漂亮话都珍贵。
两人继续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荒野露出了真容——倒毙的战马、丢弃的兵甲、被洗劫一空的辎重车,还有零星蜷缩在草丛中、不知是死是活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腥味。
墨影的路线选择极其刁钻,专走荒草丛生、地势起伏的野径,远远避开任何看似可通行的小路。有两次,他们趴在深草中,眼睁睁看着数十名丢盔弃甲的商军溃兵从不到二十步外仓皇跑过,嘴里喊着“周人追来了”“快跑”之类的胡话。
还有一次,他们撞见了一伙正在分赃的匪徒,围着几口从战场上捡来的箱子争吵。墨影拉着陈远悄然后退,绕了三里地的远路。
日头渐高,陈远的体力逼近极限。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墨影压低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唯一清晰的,是肋下和肩胛处永不间断的、锯子般的痛。
“停下……歇……”他几乎是在呻吟。
墨影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一处被野藤覆盖的土沟。两人伏在沟底,墨影屏住呼吸,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陈远勉强集中精神,顺着墨影的目光望去——
前方百步外的矮坡上,立着三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腰间佩着制式的短刃。他们并没有四处搜索,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影刃的追踪者。”墨影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如蚊蚋,“不是战斗组,是专门负责‘气机锁定’的。他们在捕捉我们残留的‘痕迹’——血迹、体味、能量波动。该死,我以为昨夜在河里能冲掉大部分……”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墨影所说的“气机”是什么——那是超越了五感的一种追踪术,玄也曾提过,“清道夫”的“执行者”中有擅长此道的分支。昨夜他们虽然渡河,又在芦苇荡穿行,但重伤之躯,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三个黑衣人中的一人突然抬手,指向了陈远他们藏身的土沟方向!
墨影瞳孔骤缩。
但那人并未下令追击,而是与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三人竟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鸽子蛋大小的圆珠,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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