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差事啊。”
“管粮秣器械。”
“管人员名册。”
“管文书往来。”
“出了纰漏。”
“第一个砍头。”
“打胜仗没功劳。”
“打败仗背黑锅。”
“而且……”
他顿了顿。
“辽东那地方。”
“邪性。”
“邪性?”
“去年征辽的老兵都说。”
陈主簿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
“怨气重。”
“死的人太多。”
“夜里常有怪事。”
“尤其是……”
“食粮军。”
苏清河手一顿。
“食粮军?”
“嘘——”
陈主簿忙摆手。
“小声点。”
“这事……”
“不准议论。”
“但营里都在传。”
“说运粮的辎重队。”
“有时候走着走着……”
“人就不对了。”
“粮车上的粮食。”
“变成……”
他咽了口唾沫。
“变成……”
“腐肉。”
苏清河看着他。
“腐肉?”
“对。”
陈主簿脸色发白。
“老兵说……”
“那些辎重兵。”
“眼神是空的。”
“走路是飘的。”
“问话不答。”
“只会重复一句……”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
“后来呢?”
苏清河问。
“后来?”
陈主簿苦笑。
“哪有什么后来。”
“见到食粮军的。”
“要么疯了。”
“要么……”
“失踪了。”
“上头不让说。”
“谁说割舌头。”
苏清河沉默片刻。
“多谢陈主簿告知。”
“不谢不谢。”
陈主簿摆手。
“我就是提醒您。”
“到了辽东。”
“夜里别乱走。”
“尤其是……”
“路过山谷、树林的时候。”
“听到什么。”
“看到什么。”
“都当没听见。”
“没看见。”
“保命要紧。”
说完。
他匆匆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对着那堆册子。
和摇曳的油灯。
食粮军。
苏清河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是谣传?
还是……
真的有鬼?
他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狐仙”。
有时候。
人心里的鬼。
比真正的鬼。
更可怕。
他摇摇头。
开始翻看名册。
第三营。
满编三千人。
实际在册两千八百四十七人。
缺额一百五十三人。
都是“病故”、“逃亡”、“战损”。
粮簿上。
每日耗粮四百石。
实际到营三百石。
缺额一百石。
“损耗”。
器械册。
弓弩缺损三成。
刀枪锈蚀两成。
甲胄……
“不堪用者十之三四”。
苏清河合上册子。
揉了揉眉心。
仗还没打。
先缺了三成。
这辽东。
能打下吗?
寅时。
天还没亮。
号角响起。
苏清河换上甲胄。
出帐。
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拆帐篷。
装车。
喂马。
点兵。
乱糟糟的。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点卯了!”
“您得去!”
点兵场。
三千人列队。
但队形松散。
老卒沉默。
新兵啜泣。
民夫麻木。
校尉在马上挥舞鞭子。
“快点!”
“磨蹭什么!”
“误了时辰。”
“军法从事!”
苏清河拿着名册。
开始点名。
“王二狗!”
“到!”
“李铁柱!”
“到!”
“赵大牛!”
“……”
“赵大牛!”
“死……死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昨晚冻死的。”
苏清河在名册上划掉名字。
“怎么死的?”
“冻死的。”
老兵重复。
眼神空洞。
“没发冬衣。”
“就一件单衣。”
“后半夜……”
“就硬了。”
苏清河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点名。
一圈点下来。
缺额又多了十七人。
六个冻死。
五个逃亡。
六个“失踪”。
失踪。
苏清河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明白。
就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卯时。
开拔。
苏清河骑着一匹瘦马。
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骑兵。
后面是步兵。
两边是民夫。
推着粮车、器械车。
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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