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工棚里,温度已经升到三十八度。
赵卫国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腰际汇成一条小溪。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石英反应器的观察窗。
窗内,乳白色的氧化铝粉末正与硝酸盐溶液混合。这不是普通的混合——西北提供的原料纯度达到了惊人的99.7%,粉末细得能在空气中悬浮。按照陈伊伊信中描述的她父亲笔记里的“梯度包覆理论”,他们需要在溶液中形成一种特殊的离子环境,让氧化铝颗粒表面先吸附一层极薄的水合层,然后通过精确的pH值控制,让硝酸盐分解产生的活性离子在界面上“生长”。
“温度四十五度。”王小栓盯着温度计,声音紧绷。
“保持。”赵卫国说,“搅拌速度降到每分钟二十转。”
刘长河摇动着手摇式搅拌器的曲柄,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一块块铁疙瘩。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是铁工厂最好的锻工,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但此刻他也开始喘粗气——不是累的,是紧张。他知道自己在参与一件“大事”,虽然赵卫国没明说,但从设备的精密程度、原料的珍贵性、还有张铁匠千叮万嘱的保密要求,傻子都能猜出来。
“赵工,”王小栓小声问,“这冒出来的白气……没事吧?”
反应器顶部的排气孔正逸出淡淡的白色蒸汽,带着一股类似石灰水又更刺鼻的气味。赵卫国凑近闻了闻,眉头皱紧:“氨气浓度偏高。长河,把排气阀再开大一点——慢点!一厘米一厘米地开!”
刘长河小心翼翼地调整阀门。工棚是半地下的,通风本就不好,张铁匠在顶部设计了隐蔽的排气管,用旧烟囱做伪装。但暴雨让地下水位上升,潮湿的空气阻碍了气体扩散。
“要不先停一下?”王小栓看着赵卫国苍白的脸,“您这脸色……”
“不能停。”赵卫国斩钉截铁,“一旦停火,包覆层生长就会中断,整批原料就废了。”
他走到工棚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冷水激得他一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些。他想起陈伊伊信中的一段话:
“父亲在笔记最后一页用隐形墨水写了几行字,我用了三天才显影出来。他说:‘梯度生长的核心不是温度,也不是浓度,是时间与界面的舞蹈。你要找到那个节奏——让离子以为自己在自由扩散,实则每一步都在你的引导下。’”
当时他不完全明白。但现在,看着观察窗内那些在溶液中缓慢旋转、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虹彩的颗粒,他突然懂了。
“舞蹈……”赵卫国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把听觉、触觉、甚至直觉都调动起来。搅拌器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反应器内液体细微的咕嘟声、排气管道里气体的嘶嘶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他伸出手,悬在反应器外壳上,感受着那种透过石英和钢铁传来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
“小栓,”他没睁眼,“把温度提到四十八度。长河,搅拌速度加到二十五转,保持十秒,然后降回二十转。”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还是照做了。
就在搅拌速度变化的那十秒里,观察窗内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均匀悬浮的颗粒,开始以某种更有序的方式旋转。那层虹彩般的包覆层,从淡淡的泛光变成了清晰的、有层次的色彩——从中心的无色,到浅黄,再到边缘的淡金。
“就是这个节奏!”赵卫国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那片微光,“保持!每隔三分钟重复一次加速减速!”
工棚外,雨越下越大。
张铁匠披着蓑衣蹲在伪装成柴垛的观察点上,独臂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他不是在防野兽——这季节山里的狼都躲雨去了。他防的是人。
下午魏莱托周明远传来消息:雷部长明天到镇,民兵拉练可能提前。这意味着工棚的安全窗口只有今夜。七十二小时的流程必须压缩到四十小时,这意味着赵卫国他们要冒更大的风险。
“老张。”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铁匠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周明远。
“怎么样了?”
“里面灯还亮着。”张铁匠用下巴指了指工棚方向,“刚才排气味道有点大,现在好像稳住了。”
周明远蹲到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两个窝头:“给你带的。魏莱让我告诉你,如果情况不对,保人第一,原料和设备可以放弃。”
张铁匠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卫国那小子不会放弃的。你知道他昨晚跟我说什么?他说:‘张叔,这是我爹死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得起他的事。’”
周明远沉默了。
赵卫国的父亲,那个留洋回来的工程师,1950年死在西北的路上。死因是“突发疾病”,但镇上有传言,说他是被敌特暗杀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赵卫国从没公开谈论过父亲的事,只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这个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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