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剪刀声终于停了。诺雪坐在工作台前，手指还搭在剪刀柄上，眼睛盯着清理到一半的残枝堆，眼皮却像被线吊着似的，一松就往下坠。他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下剪断枯茎时，手背蹭到了桌角胶带残留的毛刺。
醒来是被阳光戳醒的。
光线斜照进来，落在他枕着手臂的左腕上，热得发痒。他动了动脖子，僵硬得咔一声响。抬头时碰倒了保温杯，空的，在桌面滚了半圈停下。周围很安静，阳台门关着，客厅没人走动。
他揉了揉肩膀，刚想起身，发现身上盖了条薄毯。不是昨晚那件围裙，是干净的米色针织毯，边角还整齐地掖在胳膊底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桌——原本散乱的包装纸不见了，废料箱清空了，连剪刀都收进工具盒，盖子合得严丝合缝。
手机摆在充电架上，屏幕亮着，锁屏界面多了个新相册提示：【06:17 拍摄】。
他点开照片。画面里是他伏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头发乱翘，铅笔还插在发间，脸压出一道红印。镜头拍得很近，能看见睫毛颤动的影子。右下角时间确实是早上六点十七分。
他还没看完，听见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接着是水壶哨音短促一响。
杰伊端着托盘走出来时，看见诺雪正盯着照片发呆。他把早餐放在小桌另一头，一杯热豆浆，两片吐司夹蛋，旁边还放了瓶护手霜和一盒膏药贴。
“醒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我看你昨天那样子，再不接手，我怕你哪天直接在花堆里长出根来。”
诺雪没说话，目光从早餐移到他脸上。杰伊穿着上班衬衫，领口扣错了，袖口沾了点油渍，眼下有淡淡的青。
“你……几点起的？”
“五点。”杰伊咬了口吐司，“先把你这儿收拾了，又回卧室躺了会儿，没睡着，干脆起来弄饭。”
诺雪低头看他给自己准备的东西：护手霜是之前说指尖开裂要买的，膏药贴是他有次抱怨肩酸时提过的牌子。他伸手摸了摸肩，那里确实还在钝痛。
“订单呢？”他轻声问。
“在这儿。”杰伊打开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是熟悉的社交平台页面，但私信列表已经被分类标注——红色星标是紧急需回复的，黄色是待确认花材替换的，绿色是已处理完毕的。表格文档也更新了，新增两栏：“待确认”“已发货”，每一行都有手写编号和简注。
“张妈妈那束向日葵，我回了，说今天优先安排；粉雾玫瑰换深色那枝的事也跟客户说明了，她回了个笑脸表情；还有一单毕业礼花，留言说‘她值得一切美好’的那个，我问了配送时间有没有特别要求……”
诺雪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护手霜瓶身。他知道这些事看起来简单，可每一条背后都是人。他以前总怕别人不懂这份工作的重量，怕随便应付过去，怕辜负那些写着“请帮我传达祝福”的字句。
“万一你说错呢？”他终于开口，“比如纪念日那单，你标成普通贺礼了。”
杰伊顿了顿，看向屏幕：“哪一单？”
“第三行，编号A083，收件人李女士，备注写着‘十年结婚纪念’，你打的是灰点，应该是红心。”
杰伊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哎呀，真标错了。”他立刻改过来，补了条消息道歉并确认是否需要加贺卡。
诺雪看着他操作，语气缓下来：“你其实不用……这么细的。”
“怎么不用？”杰伊头也不抬，“你现在是我同事了，我要是对客户不上心，你不得炒我鱿鱼？”
诺雪嘴角抽了一下，想骂他胡说，又咽回去。他站起身想去厨房倒水，腰刚直起就“嘶”了一声——太久弯着，肌肉绷得像铁丝。
“坐好。”杰伊一把按住他肩膀，“吃完再动，不然待会儿连剪刀都拿不稳。”
早餐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弹出来：一位客户想临时更换花束主花，原定香槟玫瑰换成白玫瑰，理由是“突然觉得白色更合适”。
诺雪正要回复，杰伊伸手接过手机：“我来。”
“你知道区别吗？”诺雪皱眉，“香槟是温柔祝福，白玫瑰常用于悼念或道歉，搞错会得罪人。”
“我知道。”杰伊敲着键盘，“所以我先问她：‘您是要表达新的开始，还是纯粹喜欢白色？’这样她自己选，不会出错。”
诺雪盯着他打了字的草稿，没挑出毛病。他沉默几秒，忽然说：“你昨天晚上……一直醒着？”
“嗯。”杰伊点头，“听见你来回走动，后来剪刀声停了，我还以为你睡了。结果路过看你还在那儿，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就想帮我？”
“不是‘想’，是‘必须’。”杰伊合上电脑，“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不可能假装看不见。我们是夫妻，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
诺雪低下头，手指捏着吐司边沿慢慢卷。他知道杰伊说得轻松，可这意味着对方下班回来还得对着一堆消息耗神，意味着本该休息的时间被占去，意味着连穿西装出门的人都开始学着分辨尤加利叶和银叶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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