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异常安静。
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摇曳，映照着牛继宗那张青白交加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脸。他死死地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怒火，内心充斥着不甘。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他的祖父，镇国公牛清。
这位在沙场上面不改色的老将，此刻却双目紧闭，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比窗外寒夜更冰冷的气息。他一言不发，但这沉默，却比任何雷霆喝骂都更让牛继宗感到窒息。
马车一进府，这压抑的死寂便被瞬间撕裂。镇国公夫人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哭着扑了上来。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
她看着儿子嘴角的血迹和狼狈的模样，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又是心疼又是上药，口中不住地咒骂。
“天杀的贾宝玉，看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心肠竟如此歹毒！定是他使了什么阴险狡诈的手段！我的儿，你告诉娘，他是不是偷袭你了？”
“娘，你别哭了！”
牛继宗被母亲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他不忿地推开旁人，梗着脖子嘴硬道。
“我今天就是大意了，没把他当回事！谁知道那小子真有两下子，拳头硬得很！下次，我定要他跪在地上求饶！”
“都给我住口！”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让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牛清大步流星地走来，目光如刀，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都给我退下！”
牛继宗娘亲被他这眼神一瞪，吓得不敢再言语，只得抹着眼泪，带着下人们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牛清没有立刻发怒，而是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牛继宗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气，可顺了？”
牛继宗接过茶杯，低头不语。
“继宗，”牛清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小瞧了那贾宝玉，我不怪你，因为老夫也同样小瞧了他。”
这句话，让牛继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牛清的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他的内心：“但是，如果吃了教训还只会嘴硬，不敢承认自己技不如人，那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声如洪钟，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我问你！不管那贾宝玉的功夫是如何来的，在五城兵马司的公堂后院，在众人面前，他是不是堂堂正正，击败了你？！这可有半分差错？！”
这诛心之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牛继宗的自尊心上。他脸色涨红，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这样，但是……”
“没有但是！”
牛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败了就是败了！你的【开碑裂石掌】使得虎虎生风，可你看看你那几招，翻来覆去。永远是那几下子，不知变通！一旦被人摸清路数，便如三岁孩童挥拳，再无半分威胁！这，就是你的致命不足！”
在牛清山岳般的威压下，牛继宗那股子狂傲的怒火终于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深深的困惑。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可是爷爷，那贾宝玉明明比我还小，而且据说一直在女儿堆里厮混，据贾政亲口说他才练了一个月的武，他的战斗意识怎会如此老辣？竟能一眼看穿我的武功路数？”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牛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
“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之后，连斗志都一并输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研究为什么会输。”
见牛继宗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知的光芒，牛清意味深长地道：“他不是解释了吗？‘祖宗托梦’。”
“托梦？爷爷，您也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
牛清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凝重。
“重要的是，一个人的眼神和气势是做不了假的。那贾宝玉身上，有一股你我都没有的……真正的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砺出来的东西。这或许，才是他能赢你的关键。此子，非同小可，我们还需继续观察……”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庆堂。
当贾政那一句充满了骄傲与自豪的“他更是堂堂正正，用父亲的拳法，击败了那镇国公府的牛继宗”的话音落下时，整个暖阁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惊呼与欢腾！
“我的老天爷！”
“宝二爷……赢了？！”
“天呐！……”
贾母怔怔地坐在榻上，一时都惊了，过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让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好！好！好！不愧是我贾家的子孙！祖宗在天有灵！”
但狂喜过后，便是更深的后怕。
她一把拉过萧峰的手，用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在萧峰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凤眼中满是嗔怪与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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