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巫峡天工城。
一夜朔风怒号，清晨推窗望去，千仞绝壁的钢铁丛林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雪花不大，却细密如盐粒，被峡江上来的凛冽湿风卷着，撞在冰冷的金属廊桥、巨大的齿轮外壳和蒸汽管道上，扑簌簌滑落，又在角落堆积起小小的雪塚。钢灰色的天空低垂，与下方灯火通明、蒸汽嘶鸣的港口区域形成奇异的冷暖交织。
“凌大哥！下雪了！”小雀儿裹着新做的鹅黄夹袄，趴在窗棂上，小脸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又被她用手指调皮地画了个笑脸。靛青色新衣的最后一粒盘扣刚刚在她灵巧的手指下完成，此刻正平平整整地叠放在床头。
凌峰走到窗边，一股裹挟着铁锈和湿冷雪气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他肋下早已结痂的疤痕传来一丝微痒。他深吸一口这钢铁森林特有的清冽空气，看着下方港口依旧忙碌的船只和力士，以及远处“天衍重楼”工坊方向隐隐传来的能量波动，心头那根弦并未因年关将近而彻底放松。腰间黑漆葫芦沉甸甸的坠感时刻提醒着他，那看似毫不起眼的“铁砂”之下，蛰伏着何等惊涛骇浪。
“嗯，下雪了。”凌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小雀儿冻得发红却满是雀跃的小手，“新衣缝好了？”
“嗯！”小雀儿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捧起那件靛青色的劲装，针脚细密匀称，衣襟和袖口处还被她用同色线巧妙地勾勒出简洁的云纹，既结实又透着几分利落，“凌大哥，换上试试？过年穿新衣！”
凌峰心中一暖，接过衣服，入手厚实柔软。他走到屏风后换上，尺寸竟分毫不差，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连日养伤带来的几分苍白也被这沉稳的靛青色压了下去。
“好看！”小雀儿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凌大哥穿上最好看！”
“小雀儿师傅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凌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将换下的旧衣仔细叠好。旧衣的肘部和肋下位置磨损得厉害，甚至还有洗不净的淡淡血痕。他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沉甸甸的黑葫芦，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奔涌的气血，年后神兵淬炼在即，自身状态已恢复至巅峰，但“破浪”枪所需的淬炼辅材，却还无着落。墨老允诺天工阁库藏灵材任选，但凌峰深知，最适合“破浪”的，未必就在库中。
“秦公子昨日说，下城区的坊市年关最热闹，或许有些外面来的稀罕物件。”凌峰沉吟道，“我们去逛逛？给你也添件新袄子，再寻摸寻摸，看有没有合用的矿石边角料，或是年份足些的草药。” 他想起小雀儿配药疗伤时，一些寻常药材消耗得很快。
“好呀！”小雀儿欢呼一声，立刻开始收拾。她熟练地将针线篮、未用完的靛青布料收进那个空间较大的储物袋，又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另一个储物袋里的物品：几瓶颜色各异的毒药粉和小瓷瓶（碧娆的“蛇涎蚀骨散”只剩小半瓶了）、十几枚柳叶般细薄锋利的淬毒飞镖（江上恶战损耗了不少，急需补充）、三枚乌沉沉不起眼的“雷火珠”（从某个蛇族小头目身上摸来的，一直没舍得用）、还有几个小巧的机括袖箭筒（空了大半）。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80两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的粗布钱袋，从旧衣内袋转移到新衣的暗袋里。这些银子，是历次摸尸和完成些零散护送任务积攒下的，一直由她这个“小管家”保管。
凌峰则简单许多，只将“破浪”枪负在身后，腰间悬着黑葫芦，又将嘉奖得来的那瓶“清心辟毒散”也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收拾停当，推开竹扉。风雪扑面，寒意刺骨。悬空的金属廊桥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有些湿滑。下方巨大的港口，蒸汽升腾与细雪纷飞交织，形成一片迷蒙的白雾。粗犷的号子声、金属碰撞声、机关运转的轰鸣，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下城区”的热闹喧嚣，构成巫峡岁末独特的交响。
青篁苑通往“下城”的悬梯如同巨兽的肠道，盘旋向下。越往下，钢铁的冰冷感渐褪，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便越浓。当双脚踏上“百工坊”区域坚实、被踩得发亮的青石路面时，一股混合着油脂、香料、熟食、劣质脂粉、硫磺矿石以及无数种奇异材料的复杂气味，裹挟着鼎沸的人声热浪，轰然撞入感官！
这里，便是天工城的心脏，也是年关最喧腾的海洋！
街道并不十分宽阔，两旁是依着巨大山体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铺面和摊位。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和悬空栈道，不时有小型货运机关蜥蜴驮着货物“咔哒咔哒”地爬过。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身着各色短袍的天工阁匠师、学徒、力士；从峡江上下游赶来的行商、船夫；穿着各州服饰、操着不同口音的采买客；甚至还有不少裹着兽皮、眼神警惕的山民，全都挤在这片钢铁穹顶下的热土里。
叫卖声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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