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郡守府的后宅，这几日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那夜杨大毛留宿医护营的消息，如同长了脚的春风，终究是没能完全捂住，悄无声息地吹到了白氏和李秀宁的耳中。
这日清晨，杨大毛难得清闲，正陪着母亲白氏在院中用早饭。
白氏扒拉着碗里的米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毛儿，”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愠怒，“你跟娘说实话，外面传的……你跟那吴婶……是真的？”
杨大毛正夹着一块咸菜，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白氏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你是不是真饿昏了头，什么都吃得下？那吴婶！她才比我小两岁！”
“以前在杨家沟，她见了面都是喊我‘白姐’的！你现在这样……这……这往后我们怎么相处？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杨大毛被母亲说得有些烦躁，把碗往桌上一顿，梗着脖子道：
“娘！做都做了，还能咋样？老子现在是郡守，睡个女人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以后你们各论各的，她管你叫老夫人，你乐意就叫她吴氏，不乐意就当没看见！”
他见母亲依旧气得胸口起伏，又混不吝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偏好：
“再说了，我就喜欢跟娘您一样年纪大点的，怎么了？懂事，会疼人！不比那些娇滴滴、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小丫头强？”
“你……你个混账东西！”
白氏被他这番歪理气得差点背过气，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儿子如今翅膀硬了，自己管不了，可这事实在是让她心里堵得慌，感觉在旧日乡邻面前矮了一头。
就在这时，李秀宁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略显笨拙，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若有若无的讥诮。
“哟，这一大早的，吵什么呢？”
她声音清淡，目光在杨大毛和白氏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杨大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听说咱们杨郡守，近日口味……颇为独特？竟好起了药草滋养的成熟风韵？倒是别具一格，令人……刮目相看呢。”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怒火，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揶揄和调侃。
她出身高门，对男子三妻四妾本就见得多了，杨大毛又非她心甘情愿所嫁，对此事虽有几分不快，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狗改不了吃屎”的漠然和淡淡的讽刺。
她生气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处境的无奈和对这个男人本性的再次确认。
杨大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好好养你的胎，少管闲事！”
李秀宁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轻轻抚着肚子，淡淡道：
“我自是管不着。只是提醒郡守大人，注意身子，莫要……补过头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对白氏微微颔首，由丫鬟扶着去旁边散步了。
白氏看着李秀宁的背影，又瞪了儿子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指望儿子去安抚或者处理是指望不上了。
乱世之中，儿子成了这般人物，有些事，也只能由她这个当娘的来操心，尽力维持后宅这点可怜的体面和安宁。
午后，白氏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医护营。
吴婶听闻老夫人亲自来了，心中忐忑不安，连忙迎了出来，就要跪下行礼。
白氏一把扶住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又透出一丝不同往日光泽的妇人。
想起昔日同在杨家沟为衣食奔波，如今却成了这般尴尬的关系，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起来吧，别跪了。”
白氏语气还算平和，拉着吴婶进了旁边单独的小屋。
关上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白氏先开了口，她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带着几分无奈和沧桑：
“吴婶……唉，按理说，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好呢？”
吴婶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老夫人……您……您还是叫我吴婶吧，我听着……习惯。”
白氏叹了口气：
“罢了，称呼都是小事。毛儿他……是个混账东西，如今身份不同了，行事越发没了顾忌。这事，委屈你了。”
吴婶连忙摇头：
“不委屈，不委屈……主公他……待我很好。”
这话她说得有些心虚，那几块碎银子还在枕下藏着。
白氏是何等人物，在底层挣扎半生，看人看事通透得很。
她看得出吴婶的言不由衷，但也明白这乱世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的艰难。
“咱们都是苦命人，从杨家沟那种地方一起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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