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投下淡红的光影。侍书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探春已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那背影依旧挺直，动作也依旧从容，看不出昨夜独坐星夜的半分颓唐。可侍书就是觉得，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过于沉静的、近乎凝滞的气息，像是暴雨过后被浸透的泥土，表面平整，内里却已失了鲜活气。
「姑娘，您醒了？」侍书将盆放下，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探春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不再有昨日惊变后的空洞，也没有了昨夜面对赵姨娘时的冰冷厉色，而是一种…侍书说不清，像是古井深潭，波澜不惊，连底都望不见了。
探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水汽短暂地驱散了眉宇间的倦意。「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侍书心下稍安，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姑娘，今儿天气倒好，日头暖融融的。要不…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走走？或是…咱们再把那沙燕儿拿出来放放？虽比不上昨儿那个精巧，飞起来定然也是稳当的。」
她刻意避开了「凤凰」二字，只盼着能引姑娘散散心，将那不愉快的事揭过去。
探春将帕子递还给她，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转过身，看向侍书，唇边甚至逸出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没事，」她说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不过是风筝罢了，烧了就烧了，不值什么。」
侍书一愣。姑娘这反应，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哭泣、愤怒、或是持续的消沉——都要来得…陌生。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姑娘…您别这样，」侍书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切，「奴婢知道您心里不好受。那风筝是您花了多少心思…赵姨娘她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咱们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定然还有更好的！」
探春静静地听着，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未曾加深，也未曾褪去。她看着侍书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这丫头眼里纯然的担忧与忠诚，心头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那触动，如同石子投入如今她这片死水般的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探春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真的不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庭院。几株杏树在光线下舒展着枝叶，那边缘的焦黄似乎更明显了些。
「风筝线断了，再接上，终究是有个疙瘩。」她背对着侍书，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字字敲在侍书心上，「飞得再高，那根线也还在别人手里攥着。风一来，说断，也就断了。」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侍书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谈及志向时的灼热光彩，只剩下一种历经变故后的、冰冷的通透。
「有些事，强求不来。不如罢了。」
侍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着姑娘那双仿佛已洞悉一切、并坦然接受了那最坏结果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忽然明白，姑娘不是不难过，而是将那难过，连同那不甘、那挣扎，都一并深深地、彻底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这异样的平静，封存了起来。
「…是，姑娘。」侍书最终只能低下头，哑声应道。她看着探春走向书案，拿起一本《资治通鉴》，如同往日一般，准备开始晨课。那身影依旧优雅，动作依旧从容。
可侍书知道，那个会因为一只风筝的翱翔而眼眸发亮、心向远方的三姑娘，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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