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和十二分谨慎上的飞机。
火气是针对那些可能存在的、下作到极点的商业手段。他搞技术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在正道上竞争,专搞歪门邪道陷害人的把戏。谨慎则是出于一个资深工程师深入骨髓的本能——在没有确凿的、可重复验证的证据之前,绝不轻易下任何结论,哪怕自己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预演着排查故障的步骤,琢磨着对方可能设置的刁难和陷阱。膝盖上摊开的是振动补偿模块的完整技术资料,从电路原理图到软件流程图,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旁边的文件夹里,是这批二十个模块从原材料入库到最终测试打包的全套质量追溯记录,厚厚一沓,是他最硬的底气。
飞机舷窗外,从东亚的晨光熹微,到穿越西伯利亚荒原的漫漫黑夜,再到欧洲大陆渐渐亮起的天光。当机轮接触法兰克福机场跑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时,韩博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因长途旅行和思绪纷乱带来的疲惫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落地,过关,提取沉重的专用检测仪器箱和备件箱。刘福军安排得很周到,接机的是一个合作多年的中资货运公司的司机,姓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路上的。
韩工,一路辛苦!司机老陈很热情地帮他把设备搬上那辆半旧的奔驰商务车,刘部长都交代了,这几天我全程听您安排。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通往斯图加特的高速。德国的初冬,天色灰蒙蒙的,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森林和偶尔闪过的红顶小镇,景色不错,但韩博没心情欣赏。
老陈是个健谈的人,在德国跑了十几年运输,见多识广。听韩博简单说了此行目的和施密特机械公司这个名字,他一边开车一边嘬了下牙花子。
韩工,不瞒您说,这事儿听着就透着一股邪性。老陈从后视镜看了韩博一眼,施密特这家公司,在斯图加特这片工业区也算号人物,主要做食品包装机械,规矩是规矩,德国人那套嘛,一板一眼。但心眼也绝对不少。他们跟科锐合作很多年了,几乎是科锐在包装机械领域的铁杆合作伙伴。这次突然采购你们红星厂的产品,本身就挺让人意外的。业内当时就有议论,说施密特是不是对科锐不满意了,或者想找备胎压价。
韩博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商场上的风吹草动,往往就藏在这些老江湖的闲谈里。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斯图加特附近的工业区。这里的景象与田园风光截然不同,宽阔的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厂房、仓库和办公楼,风格现代而冷峻,巨大的公司logo和德文标识随处可见。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施密特机械公司的厂房规模不小,灰白色的主楼配着大片玻璃幕墙,旁边是高大的生产车间。门口停着不少车辆,看起来业务繁忙。
老陈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拍了拍韩博的肩膀,韩工,我就在这等您,有事随时电话。
韩博点点头,拎起那个装着核心工具和资料的手提箱,背起略显沉重的仪器包,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栋看起来有些冰冷的办公楼。
前台是一位金发碧眼、妆容精致的德国女士,确认预约后,礼貌但疏离地将他引到了一个小会议室。等了大约十分钟,进来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自我介绍是采购部经理,赫尔穆特·施耐德。另一位年轻些,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是技术部的工程师,马克斯·韦伯。两人的表情都谈不上热情,施耐德经理还算维持着基本的商务礼节,而韦伯工程师的眼神里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审视。
简单的寒暄,甚至没有一杯咖啡。施耐德经理开门见山,林先生,我们时间都很宝贵。设备停产每一天对我们都是巨大损失。故障模块和出问题的设备在第三车间,我们现在就过去。
韩博也不废话,好的,请带路。
穿过长长的、光洁如镜的走廊,进入一个巨大的车间。这里和他熟悉的红星厂车间气氛不同,更安静,自动化程度更高,许多大型设备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运转。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
一台明显停摆的大型数控冲床旁,工作台上躺着一个孤零零的金属模块,正是红星厂生产的振动补偿模块,型号铭牌清晰可见。
韩博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白手套,没有立刻去碰模块,而是先围着那台停产的冲床转了一圈,观察整体环境、供电柜、接地线情况。然后才走到工作台前。
他首先仔细检查模块外壳。果然,在邮件照片显示的那个右下边角,他发现了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撬痕。痕迹很浅,角度刁钻,不凑近用特定角度的光线几乎看不出来,但绝对逃不过他这种常年跟精密器件打交道的人的眼睛。他不动声色,从工具箱里拿出高倍率的便携式数码显微镜,调整好角度,清晰地拍下了这处痕迹的特写照片,连金属被划伤后细微的翻边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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