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蹲在河边的水泥堤岸上,大衣下摆拖在地上,被夜露浸湿了。河水是黑的,很静,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蓝。凌晨四时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铁锈的气味。他的手指夹着那柄手术刀,刀尖朝下,在水泥堤岸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深,不浅,刚好能看见。他划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从夜幽市走了三天。不是走,是逃。从夜幽市到圣辉城郊区,三百多公里,他没有搭车,没有坐船,没有走大路。他穿过农田,穿过树林,穿过那些被战火烧焦又长了新草的荒地。他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里的水,困了就找个废弃的屋子或者树洞躺一会儿。他不敢睡太深,怕做梦。梦里的萨缪尔总是笑着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笑得他心口疼。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刀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萨缪尔的戒指,用链子串着,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握了一会儿,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他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北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躲多久,不知道那些追杀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你走反了。圣辉城在那边。”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丧钟停住了,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摸到刀柄。刀柄是温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你是谁?”
“路过的人。”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很轻,不急不慢。丧钟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十步之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裂纹。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枪,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
丧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眼镜,看着那道从镜片边缘裂到中间的裂纹。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这双眼睛他见过。在夜幽市殡仪馆的档案室里,在那张空椅子对面的墙上,在那张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砚舟。”丧钟说出了这个名字。
林砚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比丧钟矮半个头,肩膀不宽,腰很细,站在那里像一根削尖了的木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看过你的照片。在殡仪馆的墙上。那个老人的档案室里。”丧钟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但没有松开,“他等了你很久。”
林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丧钟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他看了很久。
“你杀了十三个人。”
“十四个。”丧钟纠正。
“十四个。”林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作废了的起诉书,“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二十年前那七个女孩的债主。七个收了钱的、改了报告的、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们死了的畜生。还有六个——他们的帮凶。还有最后一个——一个军人。从前线回来的、脸上有疤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年轻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需要一把枪。”
林砚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眼镜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政治学满分,法学硕士,前检方助理,后来被除名了。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案子,被人捅了十七刀,扔进了河里。你活了。”
林砚舟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怎么活的?”
丧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枯井,看着井底那点正在闪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光,那是别的什么——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和他自己眼睛里的一样。
“你也是来找我的?”丧钟问。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林砚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河水吹皱了,那些云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有人可以杀了人还活得心安理得,为什么有人可以收了钱就改了报告,为什么有人可以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吃早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年,两年,十年。他们活得比谁都好。比那些死了的人好,比那些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正义的人好。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了二十年。没有想通。”
丧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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