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大炮的充能警报在铁幕山脉深处响了整整一夜。那不是警笛,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像地壳在摩擦,像某种沉睡了许多年的东西被强行唤醒,在梦境深处发出不满的呻吟。冷却矩阵全功率运转,散热风扇的尖啸从通风管道传上来,穿过七层混凝土隔层,变成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的声音。能量导管的表面温度从四十二度升到八十七度,又升到一百三十度。管壁上的安全阀开始渗漏,冷却液蒸发成白色的雾气,从阀门缝隙里挤出来,沿着管壁往下淌。
指挥官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那份命令。纸是白的,签名是黑的——叶云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命令放在控制台上。
“目标锁定。”技术员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暗区深处,圣城区域。误差范围……”
“放。”
三根炮管同时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是瞬间的,像有人在那三根直径六米多的铁柱子里同时点燃了三颗太阳。光从炮口射出去,穿过洞穴穹顶的发射井,穿过铁幕山脉上空的云层,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里。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三道光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圣城——圣城已经在三天前被第一批炮弹夷为平地。这一次落下来的不是毁灭奇点,是另一种东西。是量子纠缠风暴的种子。
圣城废墟。三天前那面日晷还立在那里,晷针没有影子,晷面上落满了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石柱倒了,晷面碎了,晷针扭曲成一段废铁,插在碎石堆里,像一把被折断的剑。城墙彻底塌了,砖石散了一地,被炮击的高温烧成琉璃状的黑色结晶体,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地上有坑,不是炮弹炸出来的那种坑,是另一种——圆形的,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坑底有水,不是雨水,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暗河,在坑底积成一小潭,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倒映着天,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量子纠缠风暴的种子就在那些坑底。它们不是炮弹,是信标。每一个信标只有沙粒大小,肉眼根本看不见。它们沉在水底,嵌在碎石缝里,挂在那些被烧焦的野草杆上。它们在等。等激活指令。等那扇看不见的门打开。等那些还在暗区深处游荡的旧帝国自动防卫机器被它们散发出的量子信号吸引过来。
阿曼托斯圣教的信众们没有全部撤离。三百多人,死了十七个在来的路上,又死了四十三个在炮击里。剩下的两百多人站在废墟外围,看着那片被神骸大炮犁过的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风,只有灰,只有那些从坑底散发出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某种东西。像有人在盯着你。像有人在你耳边呼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圣言之喉站在最前面,他的白袍上全是灰,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冥想。他在“读取”日晷上的铭文。但日晷已经碎了。他不知道他在读什么。真理之笔站在他身后,铁页法典抱在怀里,右手套着那只银色的手套。他不能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坑,看着那些沉在水底的、看不见的种子。他的笔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黑卫统领站在更后面,因果锁链扛在肩上,链锤垂在背后。他戴着无五官的铁面,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七个黑卫执事站在他身后,同样前倾,同样紧绷。他们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脚步声。
“走吧。”圣言之喉睁开眼睛,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回东部。回我们来的地方。城,可以再建。人,不能都死在这里。”他转身,走了。真理之笔跟在后面。黑卫统领跟在后面。七个黑卫执事跟在后面。两百多个信众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没有人回头。他们走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5月2日。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二十几个人。八大战区司令,各部门部长,总参谋部、情报局、监察总局的负责人。叶云鸿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喉咙。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
“阿曼托斯圣教,定性为叛国组织。”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从今天起,任何信奉、传播、资助该教派的行为,一律以叛国罪论处。信徒——”他顿了顿,“流放欧克利坦。终身劳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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