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敲门进来,送上一摞待签的电文,顺便低声提醒:“司长,后勤处问,明天大会后,指挥部食堂加餐的标准……是按官兵一致,还是……另外,您明天的讲话稿,秘书科问是否需要准备?”
张天卿沉默片刻:“加餐标准,按一致。从我薪饷里扣一部分,添点肉。” 他顿了顿,“讲话稿……不用。我现场说几句就行。”
副官有些迟疑:“现场说?要不要至少列个提纲……”
“不用。”张天卿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决断,“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人话。”
副官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张天卿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窗外是模拟的夜空,星辰的位置是固定的,缺乏真正天穹那种深邃莫测的流动感。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不是“司长”的时候,在某个寒冷但相对平静的哨所,和几个战友围着小小的火炉,用缴获的罐头肉煮一锅乱炖,就算过年。那时话很少,但炉火很暖,彼此肩膀靠着的实感,就是全部的年味。
现在,炉火变成需要统筹规划的“加餐”,并肩的战友有的已成碑上名字,而他站在这里,要为成千上万的人,去“营造”一种叫“新年”的氛围。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大概就是“位置”的代价。你获得了力量和权柄,也背负了必须去定义、塑造某种公共情感的义务。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那份请示,在空白处唰唰写下几行字:
不搞排场,不念长稿。
讲话重点:一、铭记牺牲,功勋属全体军民。二、承认困难,改革必有阵痛。三、强调纪律,反对新特权。四、立足生产,春耕为要。
会后,所有高级军官,分头下到基层连队、工厂车间、新建聚居点,与民众一同吃饭,听意见,不准走过场。
写罢,签上名字。这就算他给这个“新历元年”的第一个新年,定下的基调。
务实,沉重,带着不容矫饰的坦诚,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重新建立“肩膀靠在一起”感觉的努力。
连队里的饺子
铁脊山脉,“雷霆”集群某休整营地,除夕中午。
营地难得有了点松散的气氛。训练暂停,武器保养也基本完成。营部炊事班领到了额外的面粉和一点点冻肉、干菜,宣布今天晚饭包饺子。
消息像一阵暖风,吹皱了营地上空惯常的严肃。士兵们兴奋起来,以班为单位,领回面粉和馅料原料。和面,剁馅(冻肉和干菜需要耐心),擀皮……这些远离战场的生活技能,此刻生疏又热闹地展开。帐篷里、背风的空地上,到处是蹲着、坐着忙活的人群,脸上沾着面粉,手上动作笨拙却认真。
上等兵李志国所在的班,面和的太硬,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奇形怪状。班长是个老兵,笑骂着“你们这群败家玩意儿”,夺过擀面杖亲自示范。老陈蹲在一边,用还能动的左手,慢慢捏着饺子边,他捏的饺子一个个站得稳当,褶子匀称。
“老陈,可以啊,以前在家常包?” 李志国凑过去。
“嗯。”老陈简短应了一声,没多说。他想起妻子包饺子时灵巧的手指,和儿子在边上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的情景。那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此刻手指间粗糙的面皮触感,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隔着什么。
饺子终于包好,虽然卖相不佳,但数量可观。大锅烧开水,白胖胖(或者说灰扑扑、形状各异)的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浮。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面食特有的、朴素的香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这香味,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宣告着:今天,暂时不一样。
开饭了。每人分到一大碗饺子,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菜叶。没有醋,没有蒜,只有一点粗盐调味。但士兵们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被烫得直吸气,有人小心地吹凉了先喝口热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李志国咬了一口饺子,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热乎乎地落进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底那点隐约的迷茫,似乎被这实在的食物熨帖了一下。他抬头,看见老陈正慢慢吃着,眼神望着锅灶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老陈,你说,咱们这算过年了吧?” 李志国问。
老陈收回目光,嚼着饺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算。有口热乎的,没挨枪子儿,身边还有能互相骂两句的活人,就是年。”
很朴素,甚至有些粗粝的定义。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山野营地里,却显得无比真实和珍贵。
这时,营教导员端着碗走了过来,就在士兵们旁边坐下,一起吃起来。他吃了一口,皱皱眉:“这谁调的馅?打死卖盐的了?”
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是班长干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教导员边吃边问起大家家乡过年的习俗,听天南地北的士兵们用各种口音讲述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回忆:北境的冰灯,南方的年糕,东边的祭祖,西边的社火……那些习俗大多已成过去,或在战火中消散,或被新的规定淡化,但此刻被提起,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寒冷的冬日里短暂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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