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四人沿着淮河支流岸边的土路,向西缓行。
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拂着路边的芦苇与垂柳。两岸的田地里,农人正弯腰劳作,远远望去,一片片嫩绿的禾苗在阳光下舒展。离开长安的血雨腥风,此地的平和宁静几乎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然而,寻找“赵家集”之路,比预想的要曲折。
接连问了几波路人,都对这个地名摇头。一个在河边修补渔网的老人叼着旱烟杆,眯眼想了半天:“赵家集?没听说过。老汉在这河边活了大几十年,附近的庄子,赵庄、李庄、王屯都晓得,就是没个‘赵家集’。”
苏沐禾心中一动,想起汉代避讳之严。卫皇后、卫大将军名震天下,“卫”姓在某种程度上已成显赫外戚的代称。卫平一个前军侯,为求安稳隐居,改姓避嫌是极有可能的。他立刻换了个问法:“老人家,那这附近,可有一个庄子,是大约二十多年前,由一位从北边来的、可能姓赵的老军爷,带着些流民建的?”
“姓赵的老军爷?”老汉磕了磕烟灰,“你这么说……倒是对得上。西北边,淮河岔口那块高地上,是有一个‘赵家圩’,听说最早就是位赵姓的老军爷带着人建的。那老军爷有本事,把庄子整治得铁桶一般,水匪都不敢招惹。”
圩!是圩,不是集!苏沐禾与霍去病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平叔不仅改了姓,连庄子名称也用了更符合当地习惯、且更低调的“圩”,而非现代朋友戏言的“集”。
“多谢老丈!”霍去病拱手,仔细询问了去往“赵家圩”的具体路径。
道路渐渐偏离主河,转入更崎岖的乡间小径。有些路段被雨季的山洪冲毁,裸露出碎石和树根,车马难行。他们不得不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牵马推车。暗五和暗七轮流在前,用刀砍开过于茂盛的荆棘藤蔓,警惕地探路。
地势开始缓缓抬高,空气也似乎干燥了些。他们能感觉到正在离开淮河主河道容易泛滥的低洼地带,向一处地势相对较高、利于防洪和了望的台地行进。这符合一个老兵选址的审慎:近水而不淹,居高而望远,且台地边缘陡峭,利于防守。
汗水浸湿了衣衫,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登上一处林木稀疏的土岗。站在岗上向前望去,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台地,土地显然经过长期精心的垦殖与规划,沟渠纵横如血脉,将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大部分田地里种着粟米,已抽出了青穗,在风中如绿波起伏。其间夹杂着豆圃、麻田和菜畦,一派生机盎然。
而在台地最北端,紧邻着一条水流平缓的淮河支流,一座庄子巍然矗立。庄墙是致密的夯土筑成,高近两丈,墙面平整结实,拐角处耸立着木结构的望楼,墙头似乎还有人影巡逻。墙外,一道引了河水的壕沟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宽逾丈余,成为庄子的第一道屏障。庄门是厚重的包铁榆木门,此刻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犬吠,看见整齐的屋舍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整个庄子背倚河流,三面是开阔的田野,视野极佳。田里有劳作的农人,庄门附近有孩童追逐嬉戏,河边有妇人浣衣说笑,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安宁富足。
“就是这里了。”霍去病勒住马,目光深深凝视着那座庄子。眼前的景象,远超他当初一个模糊的托付。卫平不仅建起了一个庄子,更将它打造成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团结紧密、并具备相当防御力量的社区。
苏沐禾也深吸一口气:“平叔真是用心良苦。这庄子,堪称乱世桃源。”
暗五观察片刻,低声道:“公子,选址、筑墙、挖壕、垦田,皆合兵法。田地在围墙目力所及之内,若有警,鸣锣即可全数撤回。望楼位置可监控河道与田野,无死角。赵老军爷是将这里当作一座小城池来经营的。”
霍去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庄子大门上方。那里没有匾额,但在门楣中央,嵌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石,石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面盾牌,盾牌中心似有一个模糊的、像是长矛或箭矢的刻痕。
这或许是他军中旧物的抽象铭记,也是他内心未曾忘却的出身印记。
“我们过去。”霍去病驱马下坡。
车轮再次碾上平坦的田间大道。他们的出现引起了田间农人的注意,几个玩耍的孩童飞快地跑回庄内。当他们距离庄门尚有百步时,庄门内快步走出五六个青壮。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身材不高但极为结实,皮肤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提着一根白蜡杆长棍,腰间别着短刀。
“站住!几位面生,从何处来?到赵家圩有何事?”为首的青壮声音洪亮,带着浓重乡音,语气警惕而不失礼数。
霍去病下马,拱手道:“这位兄弟请了。我等是北地行商,南下途经贵地。久闻贵庄主事仁厚,庄子安稳,特来拜会,一为讨碗水歇脚,二来,也是想打听一位故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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