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阳，春风里已带上了几分躁意。随着市易新规的推行和商业愈发繁盛，城中里坊人烟更稠，店铺栉比，后巷堆积的货箱、柴薪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履道坊的坊正老吴，这日晌午敲响了手中那面陪伴他二十年的铜锣。“铛——铛——铛——”锣声沉闷而急切，穿透坊巷。“各家各户听着！清理通道，水缸满水！防火防盗，人人有责！”他扯着嗓子，沿着主巷一路走一路喊。几个相熟的老人从门里探出头：“吴坊正，又来催了？这开春干燥，是得小心。”也有人小声抱怨：“年年讲，哪有那么多火烛？后巷那点旧家什，过几日就卖了。”老吴停下脚步，正色道：“王二家的，你堆在巷口的破车轱辘和草席，今日必须搬走！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扔个烟头，烧起来就是一片！官府新下了严令，各坊通道必须保持畅通，违者罚钱！”那王二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应了。老吴又转到坊内几口公共水井旁，检查石槽是否完好，叮嘱管井的婆子务必保持水满。这是他做了十几年坊正的经验，也是朝廷里坊制度最基本的要求。但看着日益拥挤的巷陌和那些崭新的、动辄两三层的木构酒楼，老吴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总觉得光靠敲锣喊话和邻里守望，有些不够了。
几乎就在老吴敲响铜锣的同时，洛阳城东北角原属武库的一片空地上，却是一番迥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新挂起了“洛阳消防司”的匾额，虽衙门初立，规制尚简，但气氛肃然。队正秦川，一个左武卫出身、因伤转调的精悍汉子，正带着他手下五十名新募的兵卒——不，现在叫“消防卒”——进行操练。他们不习刀枪弓马，练的是另外一套家伙什。场中摆着三架怪模怪样的“车”，主体是包铁的木制大水箱，两侧有活塞压杆，连着一根粗长的熟牛皮喉管，喉管尽头是黄铜铸的喷头。“这叫‘水龙车’，格物院和将作监鼓捣出来的新玩意。”秦川声音洪亮，拍打着水箱，“两人压杆，两人持喉，一人掌喷头。关键是快！从发现火情，到拖车就位，接水喷射，必须在一刻钟内完成！都听明白了吗？”“明白！”回答声参差不齐，这些新卒大多来自洛阳本地及周边，体格健壮，但对这新奇玩意儿还满是陌生与好奇。秦川也不多话，下令演练。顿时，场中呼喝声起，士卒们分组推动沉重的水龙车，模拟穿街过巷，抵达“火场”（一堆标记用的石灰圈），迅速从旁边的大水缸中汲水，然后奋力压动杠杆。起初几组手忙脚乱，水压不足，水流软绵绵地喷出几步就落地。秦川黑着脸，亲自示范，粗壮的手臂带动压杆上下翻飞，一道强劲水柱“嗤”地射出，直达七八丈外，在泥地上冲出一道深痕。新卒们咋舌，这才收起轻视，认真操练起来。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新发的藏青色战衣，背后一个醒目的“防”字。
履道坊里，老吴的巡查遇到了硬钉子。坊内新开张不到半年的“醉仙楼”，因生意红火，在后院私自搭起了库房和伙计住的棚屋，将原本一丈宽的防火通道占去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还堆了不少空酒坛。老吴上门理论，掌柜的陪着笑，却不断诉苦：“吴老，实在是没办法，客人存酒、伙计住宿，总要地方。您看这……通融通融，过两月生意稳了，一定拆！”还塞过来一小串铜钱。老吴将钱推开，脸沉了下来：“这不是钱的事！你这棚屋全是木板油毡，紧挨着灶房，万一失火，烧了你自家是小事，连累半条街坊，你担待得起？今日必须清理，否则我就上报县衙！”正争执间，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车马的轱辘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统一藏青号衣的汉子，推着三架模样奇特、带着大水柜和大皮管子的车子，在一个面色冷峻的武官带领下，正停在坊门外。秦川扫了一眼坊门内略显杂乱的景象，朗声道：“洛阳消防司，依例巡防各坊，勘察火险隐患，演练应急通道。请坊正前来答话。”
老吴忙不迭迎上去，心中又是惊讶，又是莫名有了些底气。秦川与他简单核对坊内户数、水井位置后，便带人径直入坊巡视。那“水龙车”宽大，在主要街道尚能通行，一转入后巷，便有些困难。到了醉仙楼后巷那被堵的通道前，彻底卡住了。秦川看了看那挤满杂物的窄缝，又看了看旁边高高的木板棚屋和酒楼后窗，眉头拧成了疙瘩。“掌柜的，这是你的产业？”醉仙楼掌柜见这队官兵器械精奇、气势不凡，早已没了对老吴的推诿姿态，哈着腰：“是，是小的产业。军爷，这……”“此通道原宽几何？现宽几何？这些杂物、棚屋，有无报备？”秦川声音不高，却带着行伍特有的压迫感。掌柜的冷汗下来了，支支吾吾。秦川不再问他，转身对老吴道：“吴坊正，此情形已违《洛阳防火新例》第三条、第五条。按例，阻塞消防通道、私搭易燃构筑临近火源，限一日内自行清除拆除。逾期，消防司可协同武侯铺强制清理，并对业主处以罚金，造成严重后果者，移交法办。”说完，他让手下丈量了通道现状，记录在案，递给那面如土色的掌柜一份文书：“签字画押。明日此时，我等复勘。”掌柜的手都抖了，哪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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