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樵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下，把灰布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已经泡了好几泡，颜色淡得发黄。
一个瘦一些的端着茶杯没喝，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听说武汉那边前不久又打起来了，这回1044军一口气占了四个县，日本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另一个胖一些的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一点：“四个县倒是罢了，听说鬼子连师团都被吃掉了一个。我有个亲戚在汉口做生意，前几天跑回来，说日本人现在听到顾修远三个字就头疼。”
瘦的那个笑了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管他是谁打的，只要打日本人就行。这些年，死的都是老百姓，也没见谁替我们出过这口气，我看1044军就是好样的。”
胖的那个立刻重重咳了两声，将瘦子的话盖住了，轻声说道：“小点声，这话给汉奸听到了，你是不想活了。”
瘦的那个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议论战事，茶馆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开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等了不到五分钟，黄阿贵进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帽子压得很低，进门之后没有四下张望，而是径直走到陈阿樵对面坐下，把一包“哈德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烟盒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新报纸。
他没有看陈阿樵，像是只是顺路进来坐一坐，在附近歇脚的路人：“小二，来一壶好茶。”
黄阿贵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常来这家茶馆的老客。
跑堂的小二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应了一声：“得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他利索的转身拎起一把长嘴铜壶，从一个铁皮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丢进白瓷壶里，滚水冲进去，茶叶在壶里翻了几翻，沉下去，热气升起来，带出一股不算浓也不算淡的茶香。
他端着茶盘走过来，把壶和杯放在桌上，弯腰擦了一下桌面，又看了黄阿贵一眼，目光在他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上停留了半秒。
那帽子灰黑色的，料子厚实，帽檐压出了弧线，边角齐整，不像路边摊上三五毛钱一顶的那种货色，像是从正规百货公司买来的。
小二把毛巾搭回肩上，脸上堆着笑，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客官，咱们店里今天有新鲜蒸的桂花糕，还有一碟糖渍梅子，都是今早刚做的，要不要来点尝尝？”
黄阿贵没有抬头，像是想了想，随口应了一句：“那就来一份，尝尝。”
小二应了一声“得嘞”，转身走了。
过了没多久端回来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糖渍梅子，又给黄阿贵续了一壶热水，像是认定了这位客人是个舍得花钱的主顾，伺候的更加殷勤了一些，就转身回了柜台。
陈阿樵坐在对面，把那根烟抽到了滤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站起来，把灰布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口，像是歇够了脚，该走了。
小二看见他站起来，隔着半间屋子招呼了一句：“先生，您这就走啦？”语气里带着跟常客打招呼的客套声。
陈阿樵一边往外走一边应了一声：“走了走了，还有一摊事没处理呢。”
小二又补了一句：“那您慢走，回头再来坐。”
陈阿樵摆了摆手，随口应了一声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经过黄阿贵那张桌子的时候，袖子带了一下桌角。
那包“哈德门”被袖子一带，滑到了桌沿，掉在地上，落在陈阿樵脚边。陈阿樵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注意到是自己碰掉的，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烟盒边角磕碰了一下，盒盖翘起来一点。
“不好意思，没注意。”他声音不大，像是真心实意的道歉，把烟盒放在桌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放在烟盒旁边，“这包赔您，新的。”
他放了烟，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那包烟。
黄阿贵坐在椅子上，喝完最后一口茶，数了十几个铜板放在了桌上，站起来，把新拆的烟塞进口袋里，把那包旧的烟盒留在桌上，也走了出去。
黄阿贵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门进去，黑娃正在窗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中反着细光，见他进来，把匕首收了。
黄阿贵把那包新拆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烟盒的封口，把里面的烟卷一根根抽出来，在桌上排开。
抽到倒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在烟卷的纸面上搓了一下，那根烟卷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
他把纸条展开，铺在桌面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纸上的字迹潦草、急迫，——“周二晚六时，虹口海军俱乐部，影佐祯昭会面。车队路线确认。76号全程护送。汪精卫同行，周佛海陪同。警戒级别：最高级。”
他看了一眼，递给道爷，示意他们也看，随后又伸手进烟盒里摸了一下，在烟盒底部又摸出一张纸条，比第一张更薄，纸边裁得很齐，上面写着几行字。
“周二下午一点半至三点，虹口俱乐部周边戒严。76号负责外围警戒，日本宪兵负责内场。车辆路线：愚园路—静安寺—外白渡桥—虹口。沿途设三处临时检查点。与会人员车辆一律凭通行证放行。会议地点不公开。”
黄阿贵把纸条按在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两个目标凑到一起了。汪精卫去见影佐祯昭，周佛海也在，这是一次可以帮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道爷看了一眼第二张纸条，手指在“外白渡桥”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虹口外围戒严，三点之前他们不放行。六点会面，车队从愚园路出发，到虹口正好经过一个时间差。桥头那一段路不是任何一方的核心防区，只有巡逻车经过，没有固定哨。这是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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