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逃，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整个城市阴雨连绵，天色也始终暗沉。
沐耀躲在离江边不远处的一处宅子中，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凶蛟的缘故，这间屋子除了他，已经没有任何生物了，就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他昼夜难眠，心神恍惚，脑子里全部是族人的惨状，这份恐惧，甚至覆盖了他的吃饭睡觉等生理需求。
曾经他认为的温柔江水，现在就是他的噩梦。
最终找到他的，是闻讯赶来的镇厄司。
九牛大阵异动、江面天地剧变，这动静之大，自然是惊动官方执掌天下厄事的镇厄司。
这也是镇厄司后来为什么将总部设在通衢市的原因。
当大批司员赶赴江城，抵达江岸后，迎接他们的，只有沐家族人满地的尸体。
也幸好是灵能者死在鬼境外不会变成厉鬼，不然此地必成一处凶地，想到这里，众人甚至都在暗自庆幸。
镇厄司的人并没有找到任何活口，顺着痕迹搜寻，最终在那无人的宅子中，找到了蜷缩在一起的沐耀。
三日滴水未进的沐耀此时衣衫凌乱，神色恍惚，看到镇厄司众人出现在门口时，眼里透着惊惧与茫然，全然没了往日的明媚。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嫩苗。
镇厄司自然是认得这沐家捧在手心的沐耀，也没人为他临阵逃离的怯懦产生鄙视，只是在安抚许久后，将他妥善带回司内安置，细心照料。
沐耀就此在镇厄司暂住了下来。
也正是这段短暂的停留，让他窥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
以往他居于祖宅庭院，被家人护得安稳，天真以为世间太平，就算是这凶蛟之事，他也只是认为是运气不好。
可在镇厄司的日子里，他亲眼看见无数司员奔波不休，日夜奔走在各地灾厄之地，直面阴邪鬼怪、诡异灵异，斩煞除祟、救死扶伤。
甚至还有一些根本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他们提供情报，充当联络员，更有甚者，直接加入到了处理灵异的事件中。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背景，却依旧凭着一腔赤诚与担当，默默清扫世间阴邪，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天下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应当。
世间太平，从来都是有人负重前行，甚至以身殉道。
镇厄司众人的坚守，一点点抚平了沐耀心底的惊惧，也彻底冲刷掉他逃避的懦弱。他看着这些陌生人为了苍生不惧生死，再想起自家满门血染江岸，心底的愧疚与酸涩愈发浓烈。
他忽然明白，沐家看似孤僻清冷，实则与镇厄司众人殊途同归。
沐家守的是一江一蛟，隐于市井，无人知晓。
镇厄司守的是天下苍生，奔走四方，浮沉人世。
逃避换不来安稳，怯懦躲不开宿命。
他逃得掉江岸的血色，逃不掉血脉里的归属，更逃不掉家人以命为他换来的十几年安稳。
短短数月，少年破碎的心境，在愧疚与顿悟中慢慢沉淀且重塑。
一年后。
沐耀随着镇厄司搬迁总部，来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城市，随后，他告别镇厄司，重回阔别数日的沐家祖宅。
几名镇厄司的天师，护送这沐家唯一的遗孤重返空空荡荡的沐家祖宅。
院门落锁，风声穿庭。
往日其乐融融的沐家院落，彻底沦为空寂孤宅。
天师绕着江岸九处阵位细细勘验，确认九牛大阵虽损耗惨重，却已然稳固如初，江底凶蛟被死死锁回深渊，封印完好，短期内绝无破印可能。
“结界无恙，阵基安稳。”
为首的天师收回灵力，看着门前萧瑟伫立的沐耀，语气有些悲悯。
“沐家世代护江，功泽一方。此后若无煞变，江岸可保数百年安稳。你......好生珍重，如遇难处，直接去镇厄司找司天监。”
递上一枚镇厄司令牌后，他们便拱手离开，只留一座死寂的古宅，和一个孤零零的少年。
沐耀独自一人，踏过青石残痕，一步步走进这座承载了他十几年温柔安稳的家。只是庭院草木失了往日生机，而熟悉的场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径直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在他的印象中，整个宅院没有自己不能去的位置，而只有这里，父亲明令禁止。有一次他偷跑进去，还挨了父亲一顿打。
那是他唯一一次挨打。
轻轻推开了那扇从未对他敞开的木门。
书房古朴陈旧，虽已落满灰尘，但依旧整齐。
书架林立，卷轴成堆，满满一屋全是与长江、阵纹、锁蛟等相关的记载。
沐家千年的渊源、九牛镇龙大阵的天地玄机、血脉禁术的修炼法门、江底凶蛟的习性根骨，还有一代代先祖守江的手记、殉道的感悟、封印松动的应对之法。
每一卷古籍，都是岁月沉淀的厚重。
每一页手记，都是先辈拼命的见证。
沐耀立于书架前，久久无言。
随后，他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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